雅克办事向来靠谱。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著两个年轻力壮的搬运工,赶著厂里最大的一辆马车出了门。
    林恩原以为买粮这事少说也得折腾三五天,结果当天傍晚,雅克就回来了。
    空著手回来的。
    “先生,”老管家的脸色比马修昨天还难看,“我跑了三个农场,一个比一个离谱。”
    林恩闻言拉著雅克走到一边:“怎么回事?”
    “头一个农场,在圣但尼那边,是个大地主开的。”雅克掰著指头数:
    “去年收成就不行,今年更是惨,小麦亩產不到往年的四成。我问有没有余粮卖,那管家直接笑了,说『您要是去年这时候来,要多少有多少。现在?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林恩皱了皱眉,猜测这应该是大地主们意识到了粮食危机的到来,在囤粮居奇。
    他问道:“第二个呢?”
    “第二个在蒙特勒伊,是个中等地主。”雅克嘆了口气:
    “倒是愿意卖,但价格开得嚇人,小麦五十生丁一磅!比巴黎城里还贵!我说您这是抢钱呢,那地主说『爱买不买,反正就这价,您不买,城里那些麵包商抢著买』。”
    林恩沉默了几秒。
    五十生丁一磅小麦,磨成粉烤成麵包,成本至少翻倍。
    马修昨天说麵包四十五生丁一磅,按这个粮价算,居然还算便宜的?
    “第三个呢?”他问。
    “第三个……”雅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第三个在诺让那边,是个小农场主。人倒是实在,愿意按平价卖,但您猜他有多少余粮?”
    林恩摇摇头。
    “一袋。”雅克伸出食指,“就一袋。五十斤。他说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存粮,本来想留到秋收的,但看我们价格很有诚意,就匀出来了。”
    林恩听完,半天没说话。
    雅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先生,那这一万法郎……”
    “先入帐。”林恩摆摆手,“粮肯定要买,但这么零敲碎打不是办法。明天我自己去跑一趟。”
    雅克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对。”林恩点点头,“顺便看看这粮荒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
    第二天一早,林恩坐上马车,沿著塞纳河往东走。
    他没让雅克跟著,只带了马修。
    这小子从小在乡间长大,对周边的村庄熟门熟路。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先是经过几个还算热闹的镇子,然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最后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厂长,前头就是诺让。”马修指著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房顶,“我小时候跟我爹来过几回,这地方种麦子,收成好的时候,全巴黎的麵包铺子都用这儿的粮。”
    林恩往外看了一眼。
    按理说四月正是麦子拔节的时节,地里该是一片嫩绿。
    可眼前这一片片农田,麦苗稀稀拉拉,黄不拉几,有些地块乾脆荒著,杂草长得比麦子还高。
    “厂长,”马修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惊著谁似的,“您看那边。”
    林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地头蹲著几个人,面黄肌瘦的,正拿著小铲子在挖什么。
    走近了一看,是在挖野菜。薺菜、蒲公英、还有几种林恩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连根带泥塞进破篮子里。
    那几个人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挖。
    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
    诺让镇是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大镇子,林恩听说过,这地方种麦子种了几十年,是巴黎城郊重要的农业区。
    可现在呢?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面黄肌瘦的。
    几间铺子关著门,门上掛著褪色的木牌,歪歪扭扭写著“出售小麦”“收购土豆”之类的字,但一看就是好久没人动过了。
    最扎眼的是镇口那棵老橡树下。
    那儿站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得比挖野菜的那些还破。
    他们面前站著个穿黑色外套的陌生人,正打量著其中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光著脚,头髮乱糟糟的,紧紧攥著一个女人的衣角。
    那个女人应该是她母亲,正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厂长,”马修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是在……”
    林恩没说话。
    他看见那个穿黑色外套的陌生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给那个母亲。
    母亲接过钱,手抖得厉害,然后慢慢掰开小女孩的手,把她往前推了推。
    小女孩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没哭,只是愣愣地站著。
    陌生人拉著小女孩的手,转身往镇外走。小女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母亲伸出手——
    然后被陌生人一把拽走了。
    马修站在马车边,攥紧了拳头:“厂长,这……”
    林恩也是深深地嘆了口气。
    毫无疑问,发生在他眼前的是一出卖儿鬻女的惨剧。
    过去林恩只在史书上见过,没想到现在活生生地发生在他面前。
    可是这些母亲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粮食,留在身边也是饿死。
    把她(他)们卖给有钱人,或许反而能活下去。
    “走吧。”这种事,林恩也没法管,他只能拍了拍马修的肩膀。
    马车穿过镇子,一路上这样的场景又见了两三处。
    卖孩子的、卖家具的、卖最后一件破棉袄的。
    马车出了镇子,又走了一阵,路边开始出现真正的荒地。
    他们过去应该是正经的农田,但地里长满了野草,去年的麦茬还戳在那儿。
    “厂长,”马修指著那片荒地,“这地怎么荒了?”
    林恩跳下马车,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
    土是乾的,一捏就散成粉末。顏色发白,没什么黑土该有的油润感。
    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地块,扒开表面的干土,看了看下面的土层。
    “连续种了几十年小麦,”他喃喃道,“地力耗尽了。”
    马修凑过来:“啥叫地力耗尽?”
    “就是……地里的营养元素耗尽了。”林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不科学的种植方式,把土里的养分都吸乾了。现在这块地,再继续种下去,到时候种杂草都费劲……嗯……”
    林恩说到最后,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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