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拉是被英国宪兵“请”出来的。
    確切地说是推出来的。
    “快滚!这里没饭给你们吃!”那个满头大汗的英国兵用蹩脚的土耳其语吼道,然后重重关上了铁门,生怕晚一秒钟又有什么人衝进来抱著他的大腿喊国王陛下是个禿子。
    蕾拉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干硬麵包,黑锚没有说谎,拘留室里的氛围虽然让人紧张得吃不下去东西,但確实会发食物,说不准真的比大多平民吃的更饱。
    眼前的街道就像末日一样,几百个衣衫襤褸的人依然狂欢般的拥挤著,起码能听到四种不同语言的嘈杂声,有人在向警察兜售身上捉下来的跳蚤,有人在试图讚颂布尔人以求被捕。
    或许这个思路就註定了失败,因为布尔人过於成功。
    蕾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只有十五岁,还看不懂这种宏大的荒诞剧背后的逻辑,她只知道,前一刻那个要把她关到死的可怕警署,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快被挤爆的沙丁鱼罐头。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蕾拉猛地回头,即使觉得不太可能,她依然期待著哥哥来接她。
    入眼的是一个戴著头巾的大婶,大婶弯下腰,顺便把一张写著字的小纸条塞进她那只鞋尖涂黑的皮鞋里。
    “快回家吧,孩子。”
    千千万万个奥斯曼的孩子都想回家,或许这个国家未来甚至不会再叫做奥斯曼,但他们一定会回家,一定。
    蕾拉很聪明,走了一段路,才把纸条拿出来。
    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跡:
    “抱歉,没能亲自去接你。作为补偿,我今天的晚饭是加了糖的红茶。”
    蕾拉突然不想哭了,哥哥真是个混蛋。
    为什么作为补偿是他加餐?为什么自己这个受害者吃不上糖?
    “加了糖的红茶吗……”她把那半块麵包塞进嘴里,用力地嚼著,“希望你还有羊奶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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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伊斯坦堡不需要招牌,只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哪怕隔著三条街,也能闻到金钱、狂热以及卡路里混合在一起的美妙味道。
    地窖里的灯看起来都亮了不少,光晕打在中间那堆如同雪山般层层堆叠的麻袋上。
    阿赫迈德小心翼翼捏起一小撮从麻袋缝隙里漏出来的白色粉末,然后舔了舔。
    大概是棕熊吃著蜂蜜的样子,高大汉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咕嚕声。
    “讚美安拉……这是纯的!比伊斯坦堡女人的眼泪还纯!”
    “眼泪不值钱,阿赫迈德,但这玩意儿能买下半条街。”
    穆斯塔法光著膀子,坐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把玩著尖刀,眼神却始终黏在那些糖袋子上拔不出来。
    作为一个在底层打滚了许久的搬运工头子,他有著最朴素的经济学直觉。
    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用打字机敲敲打打研究缴获物品的哈里特,粗声粗气地嚷道:“那个舔英国人屁股的黎凡特老色鬼,追了个希腊娘们整整两个月,甚至送了一辆二手的福特汽车,结果人家门都没给他开!”
    穆斯塔法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应该去告诉那个老胖子,別他妈送汽车了,汽车还得烧油!去给她两包这种精製白糖!只要把糖放在桌子上,那个女人今晚就会提著行李箱爬窗户进他的臥室!”
    “然后趁机把他的仓库再搬一遍?”
    地窖里爆发出了一阵欢乐的笑声。
    就连一向冷静的法蒂玛,也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袋五十磅,这里有整整二十袋。还有那些该死的打字机、两箱苏格兰高地特供威士忌。”法蒂玛用笔尖敲了敲纸面,“如果在五年前的老日子里,这些能换三百里拉。但在这该死的1920年7月,它们就是命,斯塔夫罗斯会因为这些货兴奋得穿上罩袍,我们可以用它换回至少三箱恩菲尔德的子弹,还有两整车乾净的麵粉!”
    一艘近东救济委员会的救援船,也就能装上两千箱罐头食品和五百箱炼乳,这笔白糖可谓是相当丰盛了。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许克吕。
    年轻的海军少尉正隨意地靠在几麻袋被搬来的战利品上,手里拋著一枚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英国士兵口袋里顺出来的纯银怀表,怀表在空中划出一条闪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今天非常高兴,是的,表里如一的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可以充当军费的物资,更因为昨天那场绝妙的歌剧,蕾拉应该安全了,还有那些一同被抓住的,各地的抵抗者的家人们,他们最近应该都安全了。
    大伙儿的安全,同伴们的安全,一直是他焦虑的最大来源,相比之下,那些英国屁股算不了什么。
    “干得好,伙计们。”许克吕一把接住怀表,揣进兜里,从麻袋上跳了下来,“今天所有人都可以分一碗糖水喝,明天一早,法蒂玛,你去联繫斯塔夫罗斯,不要全拋,只卖十袋,我们要吃干那个希腊利息贩子的所有利润……”
    然而,歷史在1920年並没有给奥斯曼人留下太多笑声的余额。
    笑声只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存活了四十八小时。
    第三天下午。
    同样的地窖,同样的煤油灯。
    但空气不再香甜。
    “砰!”
    哈里特又生气了,像一头髮怒的小狮子,狠狠一脚踹在了墙壁上。
    “畜生!他们全是一群没有卵子的畜生!”医学院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未乾的汗渍,哈里特的双眼布满红血丝,“贫民窟里那个靠补锅为生的老瞎子,今天早上饿死在加拉塔桥头了!他的女儿甚至没有钱买一块白布裹尸!”
    “坐下,哈里特!愤怒解决不了没子弹的枪!”法蒂玛喝止了他,但她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同样压抑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恐惧。
    “哈里特,你不能仗著自己是医学生就总是伤害自己。”
    许克吕看著法蒂玛摊在废木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份今天早上的《早报》,被穆斯塔法冒著极大的风险从街角带回来的。
    报纸头版上,法文衬线字与奥斯曼阿拉伯字母並排在一起,双语印著一行標题:
    《惨绝人寰:激进暴徒洗劫慈善物资,济贫院面临断药危机!》
    报导的內容极其详尽且极富煽动性:一小撮以破坏帝国秩序为乐的武装分子,不仅在警署製造了流血骚乱,还毫无人性地洗劫了托普哈內海关仓库。而那批失窃的物资,根本不是军用品,而是近东救济委员会原定拨给全城孤儿的救命药品、精细麵粉以及婴儿急需的成箱炼乳和鱼肝油!
    旁边甚至还配了一张瘦骨嶙峋的婴儿在啼哭的半色调照片。
    如果仅仅是这篇假新闻也就罢了,文字在空荡荡的胃部面前一文不值。
    最致命的,是报纸下方用刺眼红框圈起来的“协约国驻军总司令部第一號紧急布告”:
    由於托普哈內军需库遭遇武装暴乱,即日起全城戒严。同时,由於运力受损,本周配给法提赫区及巴拉特区的官方配给麵粉將无限期中止,直至所有『慈善物资』被悉数追回。任何知情不报的街区,將实施街区连带惩罚。任何举报出一条线索的公民,奖励一袋足重五十磅的精白糖!
    这是大英帝国的惯用手法,是比刘易斯机枪更高效的文明屠刀——连坐法。
    秦制確实有可取之处,比起拔枪射击,英国人更喜欢让老鼠在缸里互相撕咬,他们只要搬把椅子在外面看就行了。
    “封锁……死一样严密的封锁。”
    法蒂玛的声音因为这几天没合眼而变得沙哑:“斯塔夫罗斯连门都不敢开。不仅是他,所有的黑市交易商昨晚都被端了,查尔斯·贝內特这个混蛋在街面上布置了双倍的纠察队,法提赫区和巴拉特区的路口不仅架起了带刺铁丝网,还垒了沙袋。”
    “更糟的是……”穆斯塔法烦躁地揉著他乱糟糟的头髮,“贫民窟里有人开始传,说只要出卖黑锚的一条狗,就能拿到糖。昨天晚上,我手下有两个平时挺老实的搬运工兄弟,盯著这边,不太对劲,我把他们赶走了,但饿肚子的人是没办法跟他讲道义的。”
    哈里特转过头,望著那座小雪山般的白糖:“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抱著整座城市的黄金,却连一个发霉的杂粮黑麵包都换不来?!”
    阿赫迈德沉默的蹲在角落里,他的確可以砸碎一个英国士兵的头骨,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砸碎一整个街区的飢饿。
    “不换了。”
    许克吕总是那么喜怒不形於色,偏偏这时候还能报之以微笑。
    “英国人是一群只听从指令的机器牲口,既然锁死了用物资换子弹的路,切断了配给麵粉……”
    许克吕转头走向了那些被扔在角落里吃灰的打字机。
    “那我们就不换了,我们直接去他们那里拿。”
    “拿?怎么拿?”哈里特差点跳起来,“衝击那些架著机枪的路障岗亭吗?就凭我们手上的十三把枪?”
    “还有那两箱手雷。”穆斯塔法倒是跃跃欲试,他没参与过机枪暴动,但他知道那时候许克吕他们没有枪和手雷,现在他们都有。
    “大英帝国不是靠子弹运转的。”许克吕弯下腰,伸手摸上了打字机的金属键帽。
    “那靠什么?”
    “靠纸。”许克吕猛地一按打字机的回车杆,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叮——唰!”的声音,那声音在地窖里听起来,竟然跟子弹上膛的声音一模一样,“靠这些印著他妈的蓝色戳子、盖著红色火漆的皇家公文。”
    英国佬的行政体系以“文件官僚主义”著称,每一次物资调拨、每一次徵用都需要盖了章的凭据,讚美纸张,不愧是文明的载体。
    许克吕转过头,看向法蒂玛:“法蒂玛,你知道英国人怎么说话吗?”
    “……我大概知道所有的书面礼仪。”法蒂玛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特供专用信纸,已经明白了许克吕的意思,“如果你需要,我隨时下达司令部的紧急手令,一字不差。”
    “完美,他们想要查出那些丟失的白糖在哪?很好……”
    许克吕走到装旧衣服的箱子前,很快,他扯出了一件勉强还算完整的三件套西装。
    西装的下摆有些褪色,但內搭的马甲如果扣紧点,完全能掩盖掉衬衫上的两块污渍。
    “我会亲自敲开帝国的大门。”许克吕一边繫著那条皱巴巴的领带,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布置著这桩诈骗案:
    “法蒂玛,把我们所有的麵粉和车辆借用凭据写得极其强硬,抬头一定要写上o.h.m.s.(on his majestys service,奉英王陛下之命)。”
    “阿赫迈德,去找几辆能推的大板车,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等会儿出门的时候,谁都不许说土耳其语,只能哼哼或者装哑巴。从现在起,我的名字叫温斯顿·张伯伦爵士,协约国皇家勤务兵团特別巡视员。你们最好祈祷我在海军学院学的那两年口语足够正宗!”
    安拉保佑许克吕,战爭爆发前,奥斯曼帝国海军为了现代化,专门聘请了英国海军顾问团,许克吕的英语全都是跟著那群傲慢的皇家海军军官学的。
    四个小时后。
    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的阳光依然毒辣。
    连接佩拉高档区与法提赫老城贫民区的咽喉要道——加拉达浮桥的北侧桥头堡,也就是如今的第十一號检查站。
    横跨在金角湾上的这座大桥,就像是一条涇渭分明的断层线。
    路障后方,是被烈日烤得散发著尿骚味的难民区;而在路障前方,沙袋堆砌成了一个极为严密的掩体工事,两架鋥光瓦亮的刘易斯机枪正对著对面的街道。
    一名隶属於陆军约克郡团第二营的英国中士,正大声地训斥著两个本地维持治安的奥斯曼巡警。
    而在他们身后,堆放著如小山一般刚从城外运来、本应配发但被全部扣留作为连坐惩罚的麵粉袋子。
    这全是准备饿死整整一条街人的筹码。
    就在这时,从尘土飞扬的桥面另一头,走来了极其奇怪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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