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八月二十五。
    辰时。
    文华殿里,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摺。五天前,三关的奏报刚刚送来,周玉、赵率教、刘勇都已准备就绪。三天前,沈万山带著海关章程离京,去广州筹办海关。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皇上。”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刑部那边来人了,说是曹思诚已经提到,听候发落。”
    朱由检抬起头。
    曹思诚。
    去年十月,八人同斩,他投诚活了下来。这一年来,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著发落。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
    “带进来。”
    ---
    曹思诚进来的时候,朱由检几乎没认出他来。
    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尚书,如今头髮花白,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身上的囚服破旧不堪,但洗得很乾净。他低著头,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
    “罪臣曹思诚,叩见皇上。”
    朱由检没有叫起。
    就那么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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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曹思诚的额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抬起头来。”
    曹思诚抬起头,目光下垂,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由检看著他。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一命吗?”
    曹思诚声音沙哑:“罪臣……不知。”
    “因为你是第一个投诚的,朕给你说过,留你一条命,不杀你!”
    曹思诚的眼眶红了。
    “罪臣……罪臣怕死。”
    朱由检点点头。
    “怕死,不丟人。但你知道朕为什么现在才放你出来吗?”
    曹思诚摇头。
    “因为朕要看看,你这一年在大牢里,都干了什么。”
    朱由检拿起案上的一份密报。
    “骆养性说,你在牢里老老实实,从不闹事。每天读书写字,还给狱卒的孩子教书。狱卒病了,你替他值夜。牢里有个犯人要杀你,你躲开了,事后也没报復。”
    他把密报放下。
    “一年了,你没给任何人写过信,没托任何人求过情。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曹思诚低著头,不敢答话。
    朱由检自己回答了。
    “这意味著,你认了。”
    曹思诚的眼泪掉下来。
    “罪臣……罪臣不敢不认。”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曹思诚,从今天起,你改名曹安。入军机处当文书。”
    曹思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皇上……罪臣……”
    “怎么?不愿意?”
    曹思诚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臣愿意!臣一万个愿意!”
    朱由检看著他。
    “起来吧。”
    曹思诚爬起来,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朱由检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委任状,提起笔,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御璽,递给他。
    “军机处文书,从七品。月俸十两,管吃管住。”
    曹思诚双手接过,看著那几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臣……臣……”
    “你懂党爭,朕用你制衡。”朱由检说,“军机处里那些人,都是干实事的,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你在旁边看著,谁在拉帮结派,谁在搞小动作,告诉朕。”
    曹思诚跪下。
    “臣明白。”
    朱由检看著他。
    “但有一条——敢伸手,敢再结党,敢有半点不老实,朕隨时杀你。”
    曹思诚磕头。
    “臣绝不敢有二心。”
    ---
    曹思诚退下后,孙承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皇上,这人能用吗?”
    朱由检走回案前,坐下。
    “能用。”
    孙承宗有些担心。
    “可他毕竟是……”
    “毕竟是八人之一?”朱由检打断他,“先生,朕杀那七个,是因为他们该死。曹思诚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认罪、服软、知错。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刀。”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圣明。”
    朱由检摇摇头。
    “不是圣明,是没办法。朝堂上那些人,要么是东林的,要么是浙党的,要么是楚党的。朕需要一个没有根基、只能靠著朕的人,在军机处盯著。”
    他看著窗外。
    “曹安,就是这个人。”
    ---
    午时。
    军机处。
    曹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案几前,面前摆著一叠文书。
    这是他的位置——最小的,最偏的,最不起眼的。
    但他不在乎。
    一年前,他还是左督查御史,一年后,他成了从七品的小文书,坐在角落里抄抄写写。
    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他还活著。
    八个人,七个死了。只有他活著。
    他想起那天在刑场上,阳光刺眼,刽子手的刀闪著寒光。来宗道、杨景辰、张捷、王应熊、刘重庆、温体仁、房壮丽,一个个倒下去,血流成河。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被秘密替换掉,带回大牢。
    一年里,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想那些贪来的银子,想那些结下的仇人,想那些巴结过的人。
    越想越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现在,他又有了机会。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文书,但至少还活著,还在朝堂上,还能做事。
    他拿起一份文书,开始抄写。
    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比他当年做左督御史还要认真。
    旁边一个年轻的文书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种人,怎么还能来军机处?”
    另一个文书拉拉他的袖子:“別说了,皇上让来的。”
    曹安听见了,但他没有抬头。
    他继续抄写,一笔一划。
    他心里默念:“先活下来,然后爬上去,现在先站稳脚跟,踏实工作……”
    亥时。
    文华殿里,烛火通明。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张“救亡图”。
    图上,他刚刚添了一个新名字。
    曹安。
    旁边標註:军机处文书,从七品。原曹思诚,八人之一,投诚活命。
    他提起笔,在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用其制衡,盯其行止。
    然后他放下笔,看著那张图。
    窗外,月光很亮。
    八月二十五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三十五天后的夜晚,这里將不再寂静。
    三十五天后的夜晚,皇太极就要来了。
    而他的棋子,又多了一颗。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睛。
    他轻声说:“曹安,別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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