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墨跡干透之前,老赵的电话打了进来。
    “萧凛,你还在局里?”
    “说。”
    “鹰眼那边跑出新东西了。建投集团內部结算中心的那条甲壹线,我用断环算法重新跑了一遍,刚切开第一层~”
    萧凛把信封推到一边,椅子往前拉了半寸。
    “什么叫切开第一层?”
    “建投的坏帐科目里,有一笔两年前核销的应收款,帐面上標註的是项目前期諮询费坏帐处理,金额三千六百万,核销审批单上签了三个人的名字,走的是正常坏帐流程。但断环算法把这笔核销的资金回流路径还原了。”
    老赵那边键盘敲击的动静停了,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碰出一声闷响。
    “这三千六百万根本没有坏掉。钱从建投的基建专项帐户划出去之后,先进了一家叫恆达信息的科技公司,恆达信息拆成六笔,分別打进六家註册在不同区县的小额贷款公司。这六家又各自拆分,往下穿了两层,最终匯到十七家小贷公司的归集帐户里。”
    萧凛的拇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摩挲著木质边缘。
    “十七家小贷公司的归集终点在哪?”
    “一个帐户。”
    老赵的嗓子压到最低。
    “户名叫地基基金,开户行是滨海市农商行营业部,帐户性质標註为民间公益互助基金,註册备案在民政局的社会组织管理处。”
    地基基金。
    萧凛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民间公益互助基金,这个壳子选得精~不走银保监的监管口径,不触发金融机构的大额报送,日常资金往来掛在“公益互助”的名义下,和普通的慈善捐赠混在一起,鹰眼的常规扫描根本不会把它標红。
    “帐户余额?”
    “截至昨天的清算时点,帐面余额一千二百万出头。但过去三年的流水累计超过两个亿。钱进来之后很快就转走,留存周期平均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典型的过桥帐户操作手法。”
    两个亿。
    从建投集团的坏帐科目起步,经过二十三家企业的层层拆分,最终匯入一个披著公益外衣的资金池。这就是甲壹在江南省的钱袋子。
    萧凛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拨盘解锁,取出那份標註了“z”的扫描报告。
    “地基基金的法人代表是谁?”
    “掛名的,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和建投、云隱茶苑都没有直接关联。但基金章程的附件里有一份名单~”
    老赵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对。老赵匯报信息从来不停顿,数据链穿到哪儿说到哪儿,中间不留缝隙。
    “什么名单?”
    “创始荣誉顾问名单。”
    萧凛把扫描报告搁在桌面上,翻到建投集团那页,钢笔標註的“z”还在行尾。
    “名单上有几个人?”
    “七个。前三个是本地企业家,第四个是省政协的一个退休委员,第五个是滨海市原交通局的一个副处级干部,已故。第六个~”
    老赵的搪瓷缸子又碰了一声,这次碰得轻,刻意控制过力度。
    “第六个名字,萧建国。”
    萧凛的手搭在扫描报告的封面上,五指没有收拢,也没有张开,就那么平放著,指甲抵著纸面。
    萧建国。
    他父亲。
    滨海市交通局原局长,十一年前因涉嫌受贿被立案调查,最终以“证据不足、免予起诉”结案,提前退休,从体制內彻底消失。
    “基金成立时间。”
    “2013年9月14日。”
    萧凛把这个日期和父亲出事的时间线叠在一起。父亲被免职是2013年6月,正式离开交通局是当年6月底。
    三个月。地基基金的成立时间,卡在父亲出事后整整三个月。
    办公室里萤光灯管嗡嗡响著,频率均匀,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老赵,这份名单的原件在哪?”
    “民政局社会组织管理处的备案系统里,电子件,有扫描版的章程附件,盖了基金的公章和民政局的备案章。”
    “章程附件里,创始荣誉顾问这个头衔有没有签字確认栏?有没有顾问本人的签名或者授权书?”
    键盘声又响了十几秒。
    “没有。七个顾问的名字都是列印体,没有签名栏,没有身份证號,没有任何本人授权的佐证材料。”
    萧凛把扫描报告合上,拍了一下封面。
    没有签名,没有授权。
    这份名单不是父亲签的,甚至可能父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掛在上面。一个刚从体制內出局的前局长,名声已经烂了一半,拿来掛在一个灰色资金池的荣誉名单里,作用只有一个~绑定。
    你的名字在我的帐上,你的旧部在我的车上,你儿子现在坐在省里最烫的椅子上。
    这条线从甲壹的顶端穿下来,经过建投、经过云隱茶苑、经过魏东来,最后钉进萧家的地基。不是意外,是设计。十一年前就埋好的一颗钉子,等的就是今天。
    “名单截图存了吗?”
    “存了,三份备份,本地、加密u盘、鹰眼的离线节点各一份。”
    “把章程全文和附件名单单独拉出来,做一份完整的时间线比对~基金成立时间、父亲免职时间、魏东来的公司註册时间、十七家小贷公司的註册时间,全部拉到一张表上。”
    “今晚能出。”
    “出了直接送到我桌上,不过內部系统,不走网络。”
    老赵掛了电话。
    萧凛把扫描报告重新锁进保险柜,拨盘归零,转身回到工位前。
    桌上那个白色信封还在,“省人社厅钟培元厅长收”几个字端端正正,右下角那行“请於收函后五个工作日內完成数据移交”的小字墨跡已经全乾了。
    他把信封推到桌角,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空白纸。
    钢笔落在纸面上,写了两行字:
    “滨海市民政局社会组织管理处~地基基金备案档案全套调取。”
    “江南省农商行系统~地基基金近五年完整资金流水。”
    两条新的数据调取线,指向的都是甲壹的钱袋子。
    他把纸折好,塞进另一个白色信封,封口没封,搁在桌面正中。
    明天一早,这两份调取通知书走省委办公厅的机要通道送出去。民政局和农商行不是建投,没有贺铭章那种体量的人替他们挡,收到通知书,三天之內数据就得到。
    萧凛把钢笔帽拧紧,搁在笔架上。
    萤光灯管在头顶嗡了一声,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老照片,边角泛黄,塑封过,表面有一道细小的摺痕。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交通局办公楼前,穿著九十年代式样的灰色夹克,胸口別著党徽,左手搭在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肩膀上,右手拎著一只黑色公文包。
    男人的背后,站著一排年轻人,最右边那个方腮、厚嘴唇、左眉有疤的青年,冲镜头咧嘴笑著。
    照片最右边那个就是魏东来,那时候他二十三岁。
    萧凛把照片翻了过来,照片的背面写著一行蓝色的字:“建国局长与科室同仁合影,1997年春。”字跡已经有点褪色了。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建国”两个字上摸了摸。
    他又把照片翻回到正面,看著照片里父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他想到,父亲的名字现在被人利用,写在了一个基金的名单上,这个事情已经十一年了。这就像一个陷阱,是专门用来对付他这个做儿子的。
    萧凛把照片放回抽屉,把它推到了最里面去,然后关上了。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父亲”这两个字。
    他的拇指在拨號键上面停了一会儿。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把电话打出去。
    手机屏幕黑掉了,桌子上那个没有封口的白色信封就放在那里。保险柜的转盘已经归零了,之前发出过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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