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陈亦舟的號。
    “萧局长,省发改委原副主任周瑞年要见您,说事关令尊的名誉问题,很急。”
    周瑞年。省发改委副主任,去年刚退居二线,在江南省经济系统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属於那种不掛实权但到处能说上话的角色。
    萧凛把钢笔搁回笔架。
    “他现在在哪?”
    “就在楼下大厅。”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周瑞年推门进来,六十出头,头髮染得乌黑,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右手拎著一个棕色公文包,皮面擦得鋥亮,五金件还带著专柜的新光泽。
    “萧局长,冒昧来访,实在抱歉。”
    萧凛没站起来,右手往对面的椅子一指。
    “坐。”
    周瑞年落座,公文包竖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包的顶部,拇指交扣。
    “我和令尊萧建国,七十年代末一起在滨海港务局当学徒工,同一间宿舍住了三年。后来各奔东西,但这份交情一直在。”
    萧凛没接话,等著。
    “今天来,不为公事。”
    周瑞年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两页纸,递到桌面上。
    “这份材料,昨天有人送到我家里,说让我转交给你。我看了內容之后,觉得不能不来。”
    萧凛没碰文件袋,低头扫了一遍。
    透明塑胶袋里,第一页列印著“地基基金创始荣誉顾问確认函”,第二页的底部有一行签名~“萧建国”三个字,旁边按了一枚红色指印。
    签名的右侧,留著大约两厘米的空白。
    “萧局长,你在查地基基金的事,我听说了。”
    周瑞年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双手从公文包上移开,平放在桌沿。
    “建国兄当年的事情,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证据不足,免予起诉。这个定性来之不易,很多老同志替他说了话。”
    停顿了两拍。
    “但这份確认函上有他的亲笔签名。如果地基基金的调查继续往下推,这页纸迟早会被翻出来。到时候,组织上当年证据不足的结论还能不能立得住?”
    萧凛的拇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这套话术精致得很~不威胁,不施压,甚至不提任何具体的人或利益,只打一张牌:你爹的安全。
    你继续查,你爹翻旧帐。你收手,大家体面。
    “周主任,您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我替你爹著急。”
    周瑞年的右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节奏很稳,带著长辈训后辈的分寸。
    “你年轻,胆子大,上来就捅天。可你想过没有,甲壹这条线往下穿,每穿一层,你爹就多一层风险。地基基金的名单上掛著他,资金池里的钱和他当年管过的项目多少沾边,到时候谁来替他说话?”
    萧凛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在桌下换了个交叠的方向。
    “周主任,您刚才说这份材料昨天有人送到您家里。什么人?”
    周瑞年的拇指从桌沿上缩回去,蜷了一下。
    “是一个老朋友,他的名字我不方便说出来。”
    “那我换一个问题问您。您觉得,这个確认函,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指印。我和建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他的字,我当然认得出来。”
    萧凛听完就站起来了。
    周瑞年看到他站起来,心里觉得有点紧张。
    萧凛没有看周瑞年,他走过去打开了办公室里的保险柜。他输了密码,把柜门打开了。
    他从保险柜里面拿出来一个信封。那个信封的封口是封好的。
    他把信封拆了,拿出了里面的几页信纸。那些信纸的纸张有点发黄。然后,他把这些信纸放到了桌子上,就放在了那份“確认函”的旁边。
    “这封信是我父亲写的信。他写这封信的时间是2014年的春节。那个时候他刚刚退休了,大概才退休了不到半年吧,他的身体就变得不太好了。他自己也觉得可能快不行了,所以就把一些事情写在信里面,最后把信交给我母亲保管了。”
    萧凛的食指点在信纸末尾的落款处。
    “周主任,您认字,请看。”
    周瑞年的身子前倾,视线落到信纸上。
    落款处,“萧建国”三个字写得端正,笔画沉稳。最后一个“国”字的末笔收在纸面右下角的最边缘,字的右侧和下方紧贴著纸张的边线,没有留出任何空隙。
    萧凛的食指挪回那份“確认函”。
    確认函上的“萧建国”三个字,字形几乎一模一样,但落款的右侧留著约两厘米的余白。
    “我父亲写字有个习惯,四十年没变过。”
    萧凛把两页纸並排推到周瑞年面前。
    “落款的最后一个字,永远顶到纸边。他说过,签了名就別给人留添字的空间。这个规矩,从他在港务局当学徒工的时候就定下来了~您跟他同宿舍三年,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瑞年的右手从桌面上撤回去,搁在了膝盖上公文包的顶部,手指扣著五金件的搭扣,金属碰撞发出一声细响。
    “確认函上这个签名,字形可以仿,笔压可以仿,但签字的人不知道我父亲这个习惯。落款右边留了两厘米的空白~这不叫签名,叫描。”
    萧凛把信纸收起来,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信封。
    “周主任,您替我父亲著急,我领这份情。但这份確认函拿去鑑定,笔跡是仿的,指印大概率也对不上~我父亲十一年前配合调查的时候,指纹早就入了省纪委的存档库。”
    信封重新锁进保险柜,拨盘归零,锁舌弹入,一声闷响。
    周瑞年坐在椅子里没动,两只手叠在公文包上,拇指不再交扣,分开搁著。
    萧凛转回来,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这份確认函谁造的,您心里有数。送到您家里的人想让您来当说客,拿我父亲的旧事堵我的路。”
    他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推回周瑞年面前。
    “东西您带回去,原样退给送您的人。再带一句话~”
    拧开钢笔帽,在面前的公文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搁在文件袋上面。
    周瑞年低头看那行字。
    八个字:“偽造签章,追诉不息。”
    办公室的萤光灯管嗡了一下。周瑞年把文件袋和那张纸条一起塞进公文包,搭扣扣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三步。
    走到第四步,停住了。
    “萧凛,你比你爹硬。”
    “我父亲写字,从不在落款处留余白。”
    萧凛的钢笔帽拧回笔桿上,搁在桌面的笔架里,笔尖朝上,墨水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深蓝色的湿痕。
    周瑞年推开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轻。
    萧凛把那封牛皮纸信封重新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翻到信纸的第二页,父亲的笔跡写到最后一段~
    “小凛,爸这辈子签过的字,没有一个能被人拿来做文章。你记住,留白就是留把柄。”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陈亦舟的急促呼吸从听筒里灌过来。
    “萧局长,贺铭章出院了。他没有回建投集团,直接去了省纪委~主动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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