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
    陆沉早上去燕师大中文系点卯。
    上午跟著黄老师听大二写作课。
    下午改学生习作。
    晚上回东直门写《文艺报》的创作谈。
    周三晚上,陆沉终於把《文艺报》的创作谈写完。
    题目很老实——《我为什么写等待》。
    他没有写大话。
    开头第一句是:我在太行山见过很多人等信。
    下面写学生等录取通知书,知青等返城批文,老干部等反结论,母亲等儿子回家。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
    “文学不能替人把信拆开。文学能做的,是写清楚那个人在拆信以前,怎样吃饭、怎样走路、怎样熬过一夜。”
    第二天,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贴八分钱邮票,投进东直门邮筒。
    陆沉拍了拍邮筒顶。
    “走吧。”
    旁边卖冰棍的小孩看他:“叔叔,你跟邮筒说话?”
    陆沉看他一眼:“它比有些人靠谱。”
    小孩想了想:“那它能回信吗?”
    “不能。”
    “那不如我。”
    陆沉掏出五分钱,买了一根红果冰棍。
    小孩贏了。
    周四下午,大二写作课。
    沈青坐在第二排,桌上摊著《人民文学》九月號,旁边压著一本《安娜·卡列尼娜》。
    陆沉刚进门,她就举手。
    “陆老师,今天讲什么?”
    “讲人物对话。”
    “能举例吗?”
    “能。”
    陆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甲:你吃了吗?
    乙:没有。
    他回头:“这是废话。”
    学生们笑。
    沈青接话:“那怎么不废?”
    陆沉又写:
    甲:锅里还有半个窝头。
    乙:你留著吧,我不饿。
    他把粉笔放下:“这就不是问吃没吃。是在写谁心疼谁,谁在撒谎。”
    沈青低头记了一笔。
    王强在后排小声说:“陆老师写吃,绕不开窝头。”
    沈青没抬头:“你写作业,绕不开废话。”
    全班又笑。
    陆沉看了王强一眼:“王强,下次习作少写三百字。”
    王强脸垮了:“陆老师,这算不算打击创作积极性?”
    “算拯救读者。”
    沈青把笔帽扣上,嘴角压不住。
    下课后,她抱书跟出来。
    “周五你去不去燕大?”
    “去。”
    “穿哪件衬衫?”
    “旧白衬衫。”
    沈青点头:“还行,不像砸场子。”
    “像什么?”
    “像被场子砸过。”
    陆沉看她。
    这姑娘损人不带喘。
    沈青把一本油印小册子递给他:“燕大那边有人提前写了两篇批评《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
    陆沉接过,翻了两页。
    一篇说《信》结构混乱。
    一篇说《信》缺乏歷史方向。
    熟悉的味道。
    “谢谢。”
    沈青摆手:“別谢。周五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看你挨批。”
    “沈同学,你的友谊很有层次。”
    “当然。第一层,看热闹。”
    “第二层呢?”
    “热闹不够,我添柴。”
    陆沉把册子收进包。
    燕大拆台团,名不虚传。
    周五到了。
    燕大读书会在下午三点。
    未名湖在燕大里面,湖边有博雅塔。
    博雅塔原是水塔,后来成了燕大的標誌。
    湖和塔放在一起,学生写诗最爱用,写不好就容易酸。
    陆沉不打算酸。
    他打算活著回来。
    上午,周桂兰把他那件白衬衫熨了两遍。
    “去燕大,不能皱巴巴的。”
    陆沉说:“妈,我是去討论小说,不是去相亲。”
    周桂兰手一顿:“你倒提醒我了。”
    陆沉闭嘴。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支钢笔。
    “带著。別到人家那儿借笔。”
    “我有。”
    “这支新。”
    “哪来的?”
    “厂里发的先进奖。”
    陆沉接过,没再推。
    男人表达关心,就像旧式暖水瓶,外壳硬,里面热。
    陆舒趴在桌边:“哥,燕大是不是全是天才?”
    陆沉说:“也有吃饭排队的。”
    “那你別怕。”
    “我怕什么?”
    “怕他们问你邮递员为什么等下班。”
    陆沉看她。
    陆舒立刻缩脖子:“我写作业。”
    刚要出门,院门被敲响。
    陆舒跑去开门,声音一下拔高。
    “龚雪姐!”
    陆沉转头。
    龚雪站在门口,穿浅色衬衫,手里拎著一个小提包。头髮剪短了些,额前有汗。
    她刚从保定慰问演出回来。
    周桂兰立刻放下熨斗:“小龚来了?快进来,喝水。”
    龚雪笑著进院:“阿姨,不坐了。我来还书。”
    她从包里拿出《人民文学》八月號。
    书页夹著纸条。
    陆沉接过:“演出结束了?”
    “上午到的燕京。”龚雪看他一眼,“听陆舒说,你今天去燕大。”
    陆舒立刻低头看鞋。
    陆沉看了她一眼,陆舒把鞋带踢来踢去,就是不抬头。
    陆沉说:“未名湖东边,有个读书会。”
    龚雪问:“能带人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周桂兰眼睛亮了。
    陆德铭报纸往下压了半寸。
    陆舒乾脆不装了,直勾勾看她哥。
    陆沉咳了一声:“那是燕大老师学生的小范围会。”
    龚雪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
    陆沉看著她手里的小提包,又看了看天色。
    从东直门到燕大,要先坐公共汽车,再换车往海淀去。
    燕大在西北边,过去一趟不近。
    让她等在外头,像话吗?
    不像话。
    陆舒小声提醒:“哥,未名湖边能散步。”
    周桂兰拍她一下:“你懂什么。”
    陆舒捂头:“我懂路线。”
    陆沉把《人民文学》塞进包里。
    “走吧。”
    龚雪眼睛一弯:“会不会不方便?”
    “已经不方便了。”
    “为什么?”
    “你一来,全家都比我著急。”
    周桂兰转身去厨房:“我给你们拿两个槽子糕路上吃。”
    陆德铭把报纸折好,只说一句:“早点回来。”
    陆舒追到门口:“哥,要是燕大有人问龚雪姐是谁,你怎么说?”
    陆沉停了一下。
    龚雪也看他。
    胡同口风吹过来,煤球炉子的烟味混著槐树叶味。
    陆沉说:“就说是来看未名湖的人。”
    陆舒撇嘴:“没劲。”
    龚雪却低头笑了笑。
    两人出了胡同,坐上开往西边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挤满人,售票员挎著票夹喊:“往里走,別堵门!买票买票!”
    公共汽车还是分段售票,一角、两角不等。
    售票员手里的票板一夹,纸票撕下来,动作比打算盘还利索。
    龚雪抓著扶手,陆沉站在她身侧,替她挡著后面晃过来的帆布包。
    车过西直门,又换一路往海淀。
    越往西,楼少了,树多了。
    燕大到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停成一片。
    未名湖在燕园里。
    燕园原是旧时园林格局,后来成了燕大的校园。
    湖不大,却有名。
    湖边有博雅塔,塔影落水,许多学生抱著书坐在岸边。
    陆沉和龚雪沿湖走。
    龚雪看著湖面:“你们读书人的地方,连水都像在想事。”
    陆沉说:“水没想,是旁边人想太多。”
    “那你呢?”
    “我在想一会儿怎么少挨两句骂。”
    龚雪笑:“你也怕?”
    “怕他们说得有道理。”
    龚雪停住脚步,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动作很快。
    陆沉没敢动。
    她收回手:“现在像去读书会了。”
    前面,中文系资料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沈青最先看见他们。
    她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到龚雪身上,又移回来。
    “陆老师。”
    她抱著书走近,语气平稳。
    “你还真带了人来砸场子。”
    陆沉正要开口,资料室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探出头。
    “陆沉同志到了吗?谢老师他们已经在等。”
    屋里传出翻书声。
    还有人说了一句:
    “让他先听。听完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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