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书房。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三份今天的报纸。
    《义大利人民报》是法西斯党的机关报,头版照例是墨索里尼的讲话;
    《晚邮报》是米兰的独立报纸,还能看到一些批评的声音,但已经被审查制度剪得越来越薄;
    《罗马观察家报》是教廷的半官方报纸,措辞谨慎,在字里行间藏著微妙的態度。
    她先读《义大利人民报》。
    速度很快——这种报纸的信息密度很低,大部分版面是重复的颂词和空洞的標语。今天的头版標题是《领袖与德国总理互致贺电,轴心友谊牢不可破》。
    她將报纸折好,放在左手边。这是今天要被“处理”的信息——看过,记住,不使用。
    然后她读《晚邮报》,今天的內容比昨天更单薄。第三版有一篇关於米兰失业工人的报导,用了“处境艰难”这个词,没有配图。第五版的评论文章被撤掉了,留下一块尷尬的空白,印著一行小字:“因技术原因,本栏稿件今日暂缺。”
    她將这份报纸放在中间,这是需要“关注”的信息——审查制度正在收紧,独立媒体的空间越来越小。
    最后她读《罗马观察家报》,头版是庇护十一世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布道摘要。措辞非常温和,但有一句话被刻律德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教会的使命是守护灵魂,而非服务於任何世俗权力。”
    她將这份报纸放在右手边,这是需要“利用”的信息——教皇正在小心翼翼地划清界限。虽然小心翼翼,但毕竟在划。
    读完三份报纸,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有几行字——都是她早上读报时记下的要点。
    她拿起笔,加了一行:“梵蒂冈方面对纳粹政权的態度正在发生变化,庇护十一世对德国教会遭到的干预感到不安。此线可待续。”
    九点整,宫廷通报人送来一份文件——义大利与英法提议的“四国公约”的进展报告,是外交部呈送给国王的副本。
    她快速瀏览了一遍,在不起眼的段落里划出三处关键信息:
    法国对德国军备平等的让步意向、英国在殖民问题上的索求、以及墨索里尼试图在公约中扮演“仲裁者”角色的外交措辞。
    她用蓝色铅笔勾掉了最后一项,在页边写道:“仲裁者需要衝突双方同时存在。目前的局面是三方——一方在让步,一方在索取,一方在表演。仲裁者的位置是空心的。”
    她合上文件,窗外,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的枯枝。
    维吉妮婭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著茶盘,她將茶盘放在桌角,目光掠过桌上被分成三叠的报纸,然后安静地退后一步。
    “殿下,上午的安排是视察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十点出发。”
    “知道了。”
    九点半,更衣。
    视察救济站需要一套不同的装束,不是礼服,不是军装,而是一套足够朴素但又能被认出来的衣服。
    维吉妮婭帮她挑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別著一枚极小的萨伏依王室纹章——不是夸张的金色徽章,而是一枚银质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別针。
    这枚別针的位置经过了精心计算:站在一米外的人看不到,但排队领取麵包的人走到近前时,刚好能看到银质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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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想戴帽子吗?”
    “不戴。”
    维吉妮婭將帽子放回衣橱,她知道原因——帽子会遮住那头白蓝渐变的头髮,而那头髮是刻律德菈最容易被认出来的標誌。
    一个戴著帽子的公主和一个不戴帽子的公主,在特斯塔乔区的效果完全不同。
    前者让人猜测,后者让人確认。
    十点,车队从奎里纳尔宫东门驶出,三辆车,没有警笛,没有摩托护卫。自从她在救济站露面以来,这种低调的出行方式就成了惯例。
    不是没办法调动护卫——是她要求不要,ovra的便衣会跟著,不管她调不调护卫。
    与其让那些便衣躲在暗处,不如让他们跟著车队跑,至少她在明处,他们也在明处。
    救济站设在特斯塔乔区的一座旧教堂旁边,三年前她刚开设时,只有一个棚子、两个大锅。现在它已经扩展成一座小型社区中心——两间砖房,一间做食堂,一间做医务室。
    食堂的大锅依然在煮粥和汤,医务室的志愿者医生每周来三天。门前的长队蜿蜒穿过广场,一直到旧教堂的台阶下。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失业工人,伤残老兵,带孩子的寡妇,被工厂辞退的学徒,从乡下来罗马找工作的农民。
    他们的衣服破旧但洗得乾净——维吉妮婭在救济站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整洁者请整理后再来”,这不是羞辱,是尊严。
    一个每天都需要靠救济活著的人,如果连衣服都不愿意洗乾净,那他已经放弃了最基本的东西。
    “公主殿下来了。”
    有人低声说著,声音从队首传到队尾,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刻律德菈没有挥手,没有微笑,没有做任何公眾人物惯常的姿態。她只是走到食堂门口,接过维吉妮婭递来的围裙,系在腰间,然后开始帮忙盛汤。
    这是她每次视察必做的事,不是因为公主盛汤有什么实际的帮助——服务对象有限,对长长的队伍只是杯水车薪。
    而是因为这个动作能让所有人看见:她愿意站在他们中间。
    不是站在高处,不是站在台上,是站在同一个地面上,用同一把勺子。
    今天队伍里有一个老人,穿著褪色的旧军装——1915年式样,肩章位置空著,被拆掉了——由儿媳搀扶著。他的腰弯得很深,手指关节变形,是风湿性关节炎的典型症状。
    儿媳低声说他们是厄利垂亚老兵的遗属,老人把两个儿子都送去了非洲战场。
    刻律德菈將汤碗递过去时,老人努力挺直腰杆,以变形的右手敬了一个颤抖的军礼。
    刻律德菈伸出手,轻轻扶正那只歪斜的手掌,將它放回老人身侧。
    “您已经敬过很多次了,”她说,“今天让別人给您盛汤。”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十二点,救济站的视察结束后,刻律德菈没有直接回宫。
    她让车队绕道经过了马尔蒂尼一周前標记过的一家咖啡馆——ovra最近在那里新设了一个观察点,专门盯梢来往的保皇派人士。
    她坐在车里,隔著咖啡馆的玻璃窗,看见两个穿便装的男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既可以看到街面,又可以看到救济站的出入口。
    典型的ovra选位——隱蔽而不隱蔽,故意让人隱约感觉到他们的存在,造成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转弯。”
    她说,车队在下一个路口调头,绕过台伯河对岸,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奎里纳尔宫。
    经过特拉斯提弗列区时,她看见一群工人蹲在路边下斗兽棋,棋盘是用粉笔直接画在地上的,棋子是瓶盖,红蓝两色,磨得发亮,小孩们蹲在旁边看得入迷,嘴里念叨著。
    车队驶过时,有工人认出了车窗里的白髮,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车已经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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