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中旬的罗马还裹在一层灰濛濛的寒气里,台伯河两岸的梧桐迟迟没有抽芽,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枚被谁遗忘在棋盘边缘的白子。
    奎里纳尔宫东翼的窗户上还结著薄霜,侍女们早晨仍要用温水化开窗框。
    刻律德菈坐在书房窗前,手中拿著一份三天前的《法兰克福日报》。报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这不是今早送来的,是她让马尔蒂尼从柏林带回来的原件,未经义大利审查刪改。
    头版標题是《德意志觉醒——国会纵火案周年纪念》,但真正让她关注的,是藏在財经版不起眼角落里的一则短讯:
    克虏伯公司获帝国国防军大额火炮订单,股票应声上涨——自去年希特勒宣布退出国联裁军会议及国联本身以来,德国重整军备的计划便已昭然若揭,而克虏伯的订单只是这条流水线上最新的一环。
    在柏林,在希特勒与奥地利总理多尔夫斯的多次会晤中,纳粹政权正加紧推动將奥地利纳入“大德意志”版图。
    义大利在奥地利的独立问题上仍与德国存在分歧,但墨索里尼手中的筹码,正在一件一件地减少。
    她放下报纸,拿起了第二份。这是今早送来的罗马本地报纸,第三版刊登了一张昨日庆典的照片——翁贝托王储在那不勒斯检阅驻军,军装笔挺,神情肃穆,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士兵。
    照片下方配了一小段文字,大意是王储殿下与那不勒斯部队官兵共度復活节,深受官兵爱戴。
    她將两份报纸並排放在一起,左边是柏林在备战,右边是那不勒斯在阅兵。
    两盘棋,同时进行。
    门被轻轻叩响。
    “进。”
    维吉妮婭推门进来,灰绿色眼睛的侍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七年了,她走路的节奏和叩门的力度从未改变——每次都是轻轻两下,间隔恰好是心跳一次的时间。太规律了。
    但刻律德菈从不点破。规律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一个人能长期保持同样的节奏,说明她的內心是稳的。
    “殿下,拉比努斯上校到了。”
    “让他进来。”
    拉比努斯走进书房时,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晋升了,去年还是少校,如今肩章上多了一颗星。
    第二步兵营在去年秋天的一次卫戍演习中表现优异,陆军部破格將他从上尉直接提为少校,又在今年一月晋升上校。
    这不算快——在法西斯党內,三十岁当上校的大有人在——但对於一个公开违抗过党部命令的人来说,每一次晋升都像是用刀尖在冰面上走路。
    冰没有碎,是因为冰还不够薄。
    “殿下。”拉比努斯行了军礼。
    “坐。”
    拉比努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十九岁的公主坐在他对面,手杖靠在桌沿,水晶王棋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她的白髮比去年更长了一些,发尾的蓝色在逆光中几乎透明。
    容貌已经完全长开了,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线条,下頜的轮廓,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但他此刻注意到的不是容貌,是她的眼神。
    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一枚棋子——不是在审视棋子的价值,是在確认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有没有发生偏移。
    “上校在第二步兵营还顺手吗?”
    “顺手,殿下。新的副营长是臣的老部下,可靠。营里的士兵成分没变,骨干还是臣从利比亚带回来的那几个。”
    “法西斯党部有没有往你营里安插人?”
    拉比努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安插过一个。去年十一月份来的,年轻,军校毕业,黑衬衫出身。来了两个月不到,自己申请调走了。”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臣只是让他每天带队跑十五公里,自己跟著跑。”
    刻律德菈的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这棋下得巧。
    法西斯党部安插的人,拉比努斯不能拒绝,不能刁难,不能留把柄。
    於是他不刁难——他带著他跑,十五公里每天,对於一个军校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咬牙也能跟上。
    但咬牙跟上的同时,他没有精力再做別的事——没有精力拉拢士兵,没有精力打探情报,没有精力完成党部交给他的监视任务。
    他每天跑完只想睡觉,两个月后,他自己申请调走。理由很正当:体能不足。没有抱怨营长,没有投诉,只是自己的问题。
    “你现在营里有多少人?”刻律德菈问。
    “在编八百二十人,殿下。”
    “完全可靠的?”
    拉比努斯沉默了一息,“臣的连排长没什么问题。”
    “我问的是士兵层面。”
    “可以確保大部分营区关键岗位。”
    拉比努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臣还没有把所有人都摸透。”
    “不必把所有人都摸透。你只需要知道,在需要的时候,谁站在哪一边。”
    拉比努斯微微点头。
    “第二步兵营是罗马卫戍部队中驻防最偏僻的,”
    刻律德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也是ovra盯得最松的。你的人分散在城南各处岗哨,平时不起眼,一旦需要集结——要多久?”
    拉比努斯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行军路线。
    第二步兵营驻扎在罗马城南,从营区到市中心需要穿过特斯塔乔区、马莫拉塔街,然后进入科尔索大道。
    沿途的关键节点他都瞭然於胸——特斯塔乔区是公主救济站的地盘,那里的居民不会拦他的兵。
    “从命令下达到全营集结完毕,”他说,“大约两个小时。”
    “太慢。”
    “殿下需要多快?”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转了一下,“一个小时,最慢一个半小时,但不能让任何人提前知道你在集结。”
    拉比努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在质疑命令——他是在算。
    算行军路线,算最短时间,算如何在掩人耳目的前提下完成集结。
    在想如何將全营的弹药配给从日常储备转为机动状態而不引起军械官的注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利比亚养成的习惯,每次在沙漠里计算伏击路线时就会这样。
    “臣需要一个理由。如果ovra在路上拦下臣的人,臣必须有一个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夜间演习。每月一次,逐步增加频率。从下个月开始,先在营区內部做,然后扩展到营区外。前三个月不做任何集结——只是让士兵习惯夜间起床、列队、行军。”
    拉比努斯沉默了片刻,“殿下是想让ovra自己习惯——让他们以为第二步兵营的夜间调动只是常规训练。”
    “不是常规训练,”
    刻律德菈说,“是演习。每个月都演习,每次都报备,每次都不要出任何差错。等到了那一天,没有人会知道,这一次是真还是假。”
    拉比努斯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公主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你只需要在將来某一天,当我需要你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选择正確的那一边。”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做出选择”了。
    “臣明白。”他站起身,行了军礼。
    走到门口时,刻律德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二步兵营的伙食怎么样?”
    拉比努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可以,殿下。麵食,汤,每周一次肉。”
    “改成一天一次。”
    “殿下?”
    “多出来的费用,从我的年金里出,维吉妮婭会安排。”
    拉比努斯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十九岁的公主,用自己的年金给八百个士兵一天一顿肉。这不是收买,收买不需要加一顿肉,毕竟收买用钱,用官职,用空头支票。
    一天一顿肉,是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每周吃几次肉。记得他们每天跑几公里,流多少汗,在什么样的床板上睡觉。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臣替臣的八百二十个士兵,谢谢殿下。”
    “不用谢我,让他们记住是谁给他们加的肉。”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拉比努斯站得笔直,“是殿下。”
    拉比努斯再次敬礼,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
    拉比努斯离开后,维吉妮婭走进书房,收走了茶具,她看了公主一眼——
    刻律德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手杖靠在一旁,水晶王棋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维吉尼婭没有问“您什么时候决定了加肉的事”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在拉比努斯匯报之后决定的,那是早就决定好的。
    公主只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说出这件事,而“加肉”这两个字一旦从公主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伙食问题,是旗帜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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