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美国驻义大利大使布雷肯里奇·朗在奎里纳尔宫与刻律德菈进行了第四次正式会晤。
    作为罗斯福总统亲自挑选的驻意外交官,他赴任时口袋里曾装著白宫关於“警惕义大利法西斯军事扩张”的多份备忘录。
    如今那些备忘录全部被他锁进了保险柜最底层,新放在手边的罗斯福亲笔信末尾一行字是——“支持女王。”
    “陛下,”
    朗大使递交了一份由罗斯福总统亲笔签署的经济合作备忘录,“美国政府已正式將石油、钢铁、橡胶等民用战略物资从对义大利的限制清单中移出。此外,总统先生授权我向陛下转达——
    “义大利的中立路线与合理的国防需求,美国完全理解。只要义大利继续沿著和平发展的方向前进,美国愿意提供长期低息信贷,支持义大利的工业现代化。”
    刻律德菈接过备忘录,目光在纸页上扫过。
    她注意到其中关於“橡胶”条款的措辞是“移出对意禁运清单”,但与“对德禁运”使用了完全不同的表述——
    华盛顿有意让这两个表述在纸面上直接对比。
    她没有立刻回应贸易条款,而是抬起眼睛。
    “罗斯福总统在国会推动中立法案的同时,仍能默许战略物资额外流向一个在地中海选择中立的君主国,这份矛盾本身就是他的诚意。朗大使是否有私人建议需要补充?”
    朗大使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我从事外交工作多年,很少有君主直接询问大使的个人意见。但既然陛下问了——”
    “我个人认为,总统先生在贸易条款中特意使用不同於对德国的表述,是在向一个值得尊重的伙伴示意信任。”
    “他希望陛下知道,他选择將义大利从『潜在禁运对象』名单中刪除的时机,並不是因为欧洲大陆的压力变小了,而是因为罗马的新政权让他相信,民主国家与一个明智的君主国可以建立比制裁更长久的东西。”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
    窗外秋阳从云层缝隙中投下一道斜光,將两人之间的距离染成淡金色。
    她心里掠过前年春天在华尔道夫酒店与罗斯福初次见面的场景。
    而如今她坐拥地中海北岸的整个棋盘,而大洋彼岸那枚曾经看似遥远的白子,正在主动向她的棋格平移。
    “美国的好意,义大利接受。”
    “但本王也必须说清楚——义大利不会因为接受美国的经济合作,就对任何第三方国家採取敌视態度。义大利的中立是全面的、平等的、不针对任何一方的。”
    “总统先生可以放心,他与一个不疯狂的君主打交道——而这个君主,也不会因为他的善意就失去独立判断。”
    朗大使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柏林始终沉默。
    外交部档案室夹子里的一封从义大利驻德大使馆发回的报告记录了德方態度的微妙变化——
    最初是希特勒宣布“不能对义大利政局置评”,隨后德国外交部禁止在任何公开文件里將义大利政权更迭称为“政变”,只能援引“宪法程序”。
    德国媒体对义大利的所有报导统一口径为“客观中立”的简短新闻,不加评论,不加分析。
    有记者私下写好的关於“义大利王室与法西斯残余对立”的长篇稿件,被宣传部直接撤掉,理由是“不要给她任何反德口实”。
    这份报告送到刻律德菈手中时,她正在签署一项与法国的山地装备合作草案。
    读完后,她没有在报告上批註策略指示,只拿著报告走进舆图室,站在那张更新过的地中海海防部署图前。
    图上標註著最新的海军驻防调整,其中两艘驱逐舰刚刚从塔兰托移至西西里岛西侧——那是地中海航线的关键节点,离突尼西亚很近。
    “他不遣使,我不发邀请。”
    刻律德菈將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柏林想冷处理,本王比它更冷。现在不是激怒德国的时候,也不是向它示好的时候。希特勒希望我给他一个谴责的口实,本王偏偏什么口实都不给。保持现状,不主动、不交恶、不关门。”
    “如果德国方面主动示好呢?”维吉妮婭问。
    “那要看示好的是什么。贸易可以谈,边界安全可以谈——但不结盟。义大利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前线。”
    “我这里有从巴勒莫新送来的近海部署图,上面新画了未来三个月每旬的航线动线。一旦巴尔干半岛出现任何异动,我们的先头编队能在一周內调整完毕。”
    维吉妮婭低头一看,那几条用蓝色铅笔新画上去的细线果然已经加在图的右下角,她不再追问,轻轻合上文件夹。
    窗外柏林方向的风似乎永远吹不到这里——但女王已经提前把那阵风的路径画进了自己的棋谱。
    十一月十日,义大利新任外交大臣迪诺·格兰迪伯爵率团前往日內瓦,出席国际联盟理事会秋季会议。
    他是刻律德菈亲自选定的人选。
    曾在墨索里尼时代任外交大臣,又是法西斯党內少有的君主派,在倒戈之夜他选择站在王室一边。
    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选择並非始於那个凌晨——数月前女王还是公主时,便已接触过他。
    这位曾为墨索里尼奔走於欧洲宫廷与国联厅堂之间的外交老手,此刻站在国联理事会的发言席上,宣读义大利新政府的第一份集体安全声明。
    “义大利王国决定重新加入国联集体安全协商机制。义大利放弃一切单边军事行动,承诺严格遵守国联宪章原则,尊重所有成员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
    “义大利已从东非撤出所有未经国际授权的远征部队,並已与衣索比亚实现双边和解。义大利呼吁国联各成员国以此为契机,重建集体安全体系,防止欧洲再次滑向战爭的深渊。”
    会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英国代表率先起立,法国代表紧隨其后,连葡萄牙、希腊、土耳其等国代表也纷纷鼓掌。
    义大利的孤立,从这一天起正式结束。
    格兰迪在发言后私下拜会了国联秘书长阿弗诺尔。
    阿弗诺尔握著他的手说:“伯爵,贵国女王只用两个月就做到了墨索里尼十年无法做到的事——让义大利在国际大家庭中重新贏得尊重。”
    格兰迪没有居功,只是將两只手都放在对方的手腕上,说了一句与刚才演说完全无关的话:“秘书长先生,我曾参与了多次自欺欺人的谈判。但今天,我是替女王来签一份诚实的外交记录。”
    回到罗马后,格兰迪向刻律德菈单独递交了一份口头报告,他没有夸张国联的掌声,只是说:“陛下,各国代表的掌声中,有四成是因为义大利停止了侵略,三成是因为他们庆倖免於一场地中海衝突。”
    “剩下三成——是与您个人有关。他们看著臣的眼神,其实是在试探臣身后那位没有到场的棋手。”
    刻律德菈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
    “这批返回国联的文件全部用宪法程序重新归档,”
    她说,“往后每一份从日內瓦送回的决议,附上执行时限与对应国內部门负责人即可,国联只不过是一个讲台。”
    十一月下旬,刻律德菈在奎里纳尔宫的舆图室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海防会议。
    与会者寥寥,但分量极重:里卡迪少將、梅塞將军,以及刚从都灵赶回的巴多里奥元帅。
    翁贝托以那不勒斯亲王和那不勒斯军团最高指挥官的双重身份列席,腰上佩著军团刚刚完成秋季整训后的纪律报告,他只说了一句:“那不勒斯港的夜间出港流程已更新,补给线的优先级重新排列完毕。”
    墙上掛著大幅地中海海图,从直布罗陀海峡到苏伊士运河,从西西里岛到马尔他,从的黎波里塔尼亚到爱琴海。
    图上新添了许多细小的手写標註,全是用蓝色铅笔加上去的——那是女王在过去两个月中陆续指示调整的驻防要点。
    里卡迪少將用指挥棒指著西西里岛西侧的新增標註:“陛下,按照您上月签署的调整令,舰队已在地中海中部航道增设常態化巡逻,重点覆盖西西里海峡与班泰雷利亚岛海域。”
    “此举既可为往返北非的商船提供安全保障,又能在地中海的东—西航线上建立可靠的监测点,確保我们对航道变化的感知始终快於潜在不稳定因素。北非沿岸的巡逻密度同样做了微调,確保一旦接到命令,主力可在最短时间內出动。”
    刻律德菈点头,“保持对巴尔干方向的定期巡航,南斯拉夫王国和阿尔巴尼亚方向的情报近期可能不稳。”
    “舰队处於防御態势即可,不需要挑衅任何人——但要让所有人知道,义大利本土到北非的所有航线都在保护半径之內。”
    梅赛插了一句:“陛下,东非撤回部队的运力已逐渐腾出手来。臣建议將多余的运输船调配给民用航线——既能加快贸易恢復,又能为海军提供掩护。”
    “批准。”
    十一月末,坎帕尼亚大区的秋收结束,由於新政府迅速平抑了战爭恐慌,农產品价格保持稳定,农民们第一次没有在收穫季被徵集粮秣的卡车队打断劳作。
    那不勒斯的港口工人发现卸下的货箱不再是军火,而是来自美国的机器零件和法国的医疗器械。
    在义大利本土与殖民地各主要城市,军政府管制被逐步解除,新派驻的行政长官在就职时普遍宣读同一句话:“女王陛下諭令——以和平换麵包。”
    行政系统接收到的指令前所未有的清晰:停徵军用物资、恢復民用航线、批准被查封的亲王室报刊復刊、允许合作社直接向地方政府申请种子贷款。
    巴勒莫大区的一间村公所里,有人把復刊后的第一期本地报纸贴在公告栏上,头版没有一张照片——只有一行排版疏朗的標题:“货船回来了。”
    厄利垂亚和马萨瓦港则在经歷另一层深秋。
    运输船在码头卸下物资,义大利海军水兵將最后一箱弹药从港口仓库搬出时,厄利垂亚本地的搬运工头问他:“你们还回来打仗吗?”
    水兵摇了摇头,继续搬货,他没有多余的词,但他的动作足以让码头上的其他工人当晚照常收工,到港区外的小酒馆喝了一杯。
    在东非殖民地各主要驻地的电报日誌上,十一月最后一周记录的讯息大多简短而相似——“未发生任何衝突”“当地贸易正常”“巡逻无异常”。
    唯一一条稍长的报告来自利比亚总督巴尔博元帅,他用电报向罗马扼要匯报沙漠驻防情况:“陛下,空军侦察显示撒哈拉方向一切平稳。”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深夜,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的灯还亮著。
    维吉妮婭推门进来送茶,发现刻律德菈没有在看文件。
    女王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沉睡的罗马。
    手杖靠在窗台边,水晶王棋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身上还穿著今天会见英国海军武官时的深蓝色便装,领口鬆了一颗扣子,灯光將她的白髮映成淡金。
    维吉妮婭把茶放在桌上,没有出声催促。十几年来她早已学会辨认女王何时在思考下一步棋,何时在復盘上一局。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词。”刻律德菈没有回头,“绥靖。”
    维吉妮婭微微皱眉,“英国人的绥靖?”
    “不。我的。”
    刻律德菈转过身,手杖依然靠在窗台边,她自己背光而立,表情被阴影遮住大半,“我对法西斯残余太过宽容了吗?对德国太过克制了吗?英国想拉我反德,法国想拉我反德,美国对我抱有期望。义大利的中立,能维持多久?
    “如果希特勒在莱茵兰动手,如果西班牙爆发內战,如果巴尔干燃起战火,义大利能独善其身吗?”
    维吉妮婭沉默了,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炭裂开的细碎声响。
    “陛下。”
    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几年前您问过臣,为什么选择跟隨您。臣说,因为殿下不是在下棋,殿下是在给一群本来没有棋盘的人,造了一个棋盘。
    “今天臣想说另一句话,陛下造的棋盘,现在不止属於您一个人了。当棋盘足够大,下棋的人就不能只考虑输贏,她还要考虑,棋盘上的每一个格子,都是活著的人。”
    “您的克制,不是软弱,是他们的盾牌。但臣也会记得,盾牌的另一面,是剑。”
    窗外的月光照在台伯河上,照在那棵黎巴嫩雪松的枝头。
    远处威尼斯宫塔楼的灯光依然亮著,但它的窗框上已不再代表任何一个人的野心,而是整个国家在深夜里平稳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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