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西西里,杏花已经开满了巴勒莫郊外的山谷。
    白色的花瓣被海风吹落,铺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像是为某场迟到的葬礼提前撒下的纸钱。
    马尔蒂尼站在巴勒莫港的码头上,海风把他脸上那道刀疤吹得发白,左眼下垂的疤痕在杏花影里抽动了一下。
    十三年了。
    上一次他站在这个码头上,是1923年——他刚被黑手党吸纳,替某个从不透露真名的教父去那不勒斯处理一桩“生意纠纷”。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西西里,至少不会活著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口袋里装著一份用锡拉库萨方言写就的名单,身份是义大利女王特派员。
    “墨西拿的船到了。”
    身旁的副手低声说。那是他从前在黑蝎部队里最得力的队长之一,同样西西里出身,同样脸上带疤,只是那刀口比马尔蒂尼更年轻。
    “先不去墨西拿,”
    马尔蒂尼將菸头在鞋底捻灭,菸丝被海风一卷便散开,“去巴盖里亚。”
    巴盖里亚是巴勒莫郊外的一个小镇,以柑橘闻名。
    但当地的柑橘贸易一直被黑手党牢牢控制,橘农需要向黑手党支付三分之一以上的保护费,才能將果子平安运出山谷。
    而在这张以柑橘包装厂为遮掩的地盘里坐著的头目,掌控著从灌溉水源到运输马车的每一道关卡,也握有马尔蒂尼手中那份名单里三分之一的真名与旧帐。
    这次行动始於三个星期前。
    2月下旬,奎里纳尔宫东翼的舆图室里,刻律德菈將一份南方情报匯总报告放在马尔蒂尼面前。
    报告的纸页上散发著阿波罗尼档案室独有的旧纸与乾燥剂混合的气味。
    报告的內容比页数更沉重。
    自义大利统一以来,南方始终被视为“半殖民地”:皮埃蒙特的法律体系、北方的税收制度、罗马的行政官员,一层层压在南方农民的脊背上,却没有带来等价的治理与秩序。
    政府在南方缺乏有效的土地登记、工程监管和司法覆盖,黑手党趁机填补了这一权力真空。
    他们垄断水源、控制土地拍卖、承包公共工程,甚至能在地方选举中左右结果。
    西西里的农民遇到纠纷不找法院,找教父——因为法院的判决在本地根本无法执行。
    政府在这里几乎没有公信力,女王在加冕典礼上签署的《和解令》传到西西里乡间时,许多老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她管得著这里吗?”
    在战略资源层面,义大利本土的煤炭、钢铁、石油等工业原料极度短缺。
    法西斯时期將有限的进口钢材全部投入扩军工程,进一步挤压了南方农业和轻工业的生存空间,同时加剧了对外扩张的衝动。
    新政府上台后,刻律德菈叫停了扩军工程,但钢铁和煤炭仍需依赖英法美的贸易条款。
    南方作为农业腹地和连接北非的战略纵深,其稳定与否直接决定了整个王国的经济復甦和安全。
    黑手党的问题不解决,南方就不可能真正稳定。
    那天马尔蒂尼读完报告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台伯河上正刮著二月末最后一阵冷风,他脸上的旧疤在风中微微发白。
    “陛下想怎么做?”
    “先用你自己的方式了解情况,”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你在黑暗中待了十年,应该知道怎么说服那些同样在黑暗中的人——说服他们走出黑暗可以获得一个合法的报偿,而不只是被从黑暗中挖出来审判。”
    马尔蒂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冬天,公主在救济站接过他手里攥著的最后一块麵包,对他说:你有了名字,叫黑蝎。
    现在这个名字要回到它出生的土地上。
    刻律德菈允许他在遵守整编纪律的前提下,临时返回西西里与黑手党直接接触,同时带上拉比努斯第二步兵营的一个宪兵排以作策应。
    三月初,他登船时,阿波罗尼的內政部档案系统已为他准备好了一份详细的南方黑手党家族原始资料。
    十年来被俘获或自首的中低层成员供述、电报截获记录以及旧警察局档案的摘录。
    巴盖里亚镇外的一座柑橘园,夜幕已深。杏花与橘花的香气在晚风中缠在一起。
    马尔蒂尼独自坐在一间废弃榨汁房的石阶上,嘴里叼著一根没有点燃的纸菸。他没有带副手,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壶本地酿的柠檬利口酒。
    脚步声从橘林深处传来。
    不止一个人,但最终走到月光下的只有一个,中等身材,三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指上有墨水和泥土交错留下的纹路。
    乔鲁诺·乔巴纳,黑手党巴盖里亚分支的二號人物,管著巴勒莫到特拉帕尼沿线一半的柑橘运输契据,也是那份名单上被標註为“可接触”的人。
    他的人还藏在橘林暗处,马尔蒂尼没有特意去辨认方位,只用手將那壶酒往前推了半寸。
    隔著石阶上一小片积水,倒映著压榨机铁锈色的残影,两人的倒影被月光拉得一长一短。
    “黑蝎。”
    乔鲁诺在石阶对面坐下,语气不咸不淡,“我还以为你死了。有人说你在罗马给公主当狗,后来她成了女王,你就变成了御犬。”
    “御犬有狗窝。”
    马尔蒂尼把酒壶推过去,“街头野狗有什么?”
    乔鲁诺没有接酒壶,他盯著马尔蒂尼脸上的刀疤,盯了很久。
    然后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只扁酒瓶,喝了很小的一口,喉结滚动得极轻,像是很多年前两人还在同一张破桌上分最后一根纸菸时那样克制。
    “你想要什么?”
    “女王让我带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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