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罗马依旧寒冷,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春天的跡象。
    奎里纳尔宫花园里的黎巴嫩雪松抖落了枝梢的霜,台伯河两岸的梧桐尚未抽芽,但树根下的泥土已经开始鬆动。
    刻律德菈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拿著一份刚由財政大臣蒙蒂连夜送来的税收修订草案。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草案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放著一份刚送达的內阁周报,统计了截至1月底的春耕物资到位率与救济站新增登记人数。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特斯塔乔区救济站的烟囱正冒著淡淡的青烟,那是今天早晨的粥锅已经升火了。
    二月的第一天,女王就已经签署了《关於下调基本生活物资税收及发放临时救济的暂行政令》。
    政令內容简明扼要,但每一条都经过与蒙蒂、阿奎斯蒂伯爵及本迪尼的反覆核算,確保税收减免与救济支出不会在短期赤字上撕裂更大的缺口:
    麵粉、食盐、食用油、煤炭四项基本生活物资的交易税下调一半,有效期六个月;
    向全国登记在册的失业工人和贫民发放临时救济粮与生活补助金,资金来源为上一阶段扩军工程违约金及宫廷开支节余;
    各地市政府须在二月十五日前完成第一批救济物资的分发,分发点设在教堂、工会和退伍兵协会,由维吉妮婭协调调度;
    军工转產企业优先录用失业退伍军人及军属,每录用一人,企业可获一定数额税收抵扣。
    同一日上午,奎里纳尔宫发布了补充公告,正式任命皮埃罗·科隆纳伯爵为民政联络处主任,直接负责救济物资在拉齐奥大区的发放与登记。
    科隆纳家族那个曾在舞会上被公主一句话说愣住的年轻人,如今穿著结实素色便服,每天早晨第一个到特斯塔乔区救济站核对仓储清单。
    救济站总管的登记簿上,每一种物资后面都画著一个勾,最后一个格子標著今天的日期与前天剩余麵包数的差额,没有超过百分之五。
    刻律德菈签署这份任命时,正是午前日光照进书房的时刻。
    她侧头看著窗外,梧桐树根下的泥土鬆动了些。
    翁贝托亲王在大厅里替她接见那不勒斯农业合作社的代表团,谈及二月下旬土豆种薯的铁路运输,声音听上去很平稳。
    科隆纳老伯爵拄著拐杖在楼下走廊里拉住维吉妮婭问了一句:“陛下没有给我孙子配专车吧?”
    维吉妮婭摇摇头,他便放下拐杖自己笑了一声。
    政令颁布当天下午,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前排起了比往常更长的队伍。
    但这次队伍里不再只有面色灰败的失业工人,还有拖著麵粉袋的合作社板车,以及刚从都灵转產工厂运来的第一批化肥,用旧军需木箱装著,侧面印著的炮弹型號被油漆涂掉,改成了“尿素,適用坡地”。
    2月6日,德国加米施-帕滕基兴。
    第四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雪峰下开幕。
    纳粹德国倾尽全力將这场冬奥会打造成“和平繁荣”的假象窗口,滑雪跳台被装饰成德意志青年的鹰翼形状,製冰场上空飘荡著“万国青年团结”的標语。
    戈培尔的宣传部提前几个月组织了三轮“和平与奥林匹克”的专题报导,將加米施-帕滕基兴小镇临时装扮成一座没有政治口號的白雪童话。
    甚至连街角旅馆的菜单都换了新封面:一只滑雪橇的鹰掠过五环,横幅写的是“各国运动员在此都是家人”。
    来自二十八个国家的近一千名运动员身著鲜艷的比赛服入场,乐队奏乐,万国旗飘扬。
    义大利派出了由三十多名运动员组成的代表团。
    在出发前,刻律德菈只通过体育大臣传了一句话:“好好比赛。不要受任何宣传影响。”
    希特勒亲自出席了开幕式,他身穿深灰色大衣,站在贵宾席上向各国运动员挥手致意。
    在长达三个小时的开幕式上,英国选手、法国选手、义大利选手,美国选手等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行纳粹礼。
    只有少数几个东欧国家的运动员举起了右臂,被美国记者拍到后,第二天登在了《纽约时报》体育版不起眼的角落里,標题是“某些代表团向希特勒举臂致意”,並加了引號。
    德国媒体对义大利女王的报导严格控制,只有一则简短的官方新闻,措辞为“义大利王国参加加米施-帕滕基兴冬奥会”,並配发一张女王肖像,选登了一张义大利代表团进场的黑白小幅照片。
    冬奥会结束后,刻律德菈在回函里给运动员们附了一句祝词:“你们在冰面上刻下的每一道弧线,都比任何宣传更响亮。”
    德国驻意大使马肯森则在一次例行外交酒会上,试图向义大利方面传递一个不易察觉的信號。
    他端著酒杯,看似不经意地对义大利外交大臣格兰迪伯爵提到,德国即將恢復普遍义务兵役制,莱茵兰非军事区的“现状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但“这不会在任何意义上影响德意双边关係”。
    格兰迪当晚便將这段对话原文呈报女王。刻律德菈看完后,將报告放在左手边那叠“已阅,不回”的文件上。
    “德国人会继续试探,他们不会因为我们保持沉默就停止。”
    刻律德菈说著,拿起另一份来自慕尼黑的加密情报与马肯森的谈话记录一起夹进同一只標註“柏林”的文件夹,“他们现在还不清楚我们下一步会落在哪里,所以他们每动一步,都会先看我的脸色。”
    她抬头看著格兰迪,“继续这样——不主动,不断绝。让柏林猜。”
    2月上旬,军工转產的第一个试点工厂在米兰郊区正式投產。
    这座工厂原本是法西斯时期生產军用卡车引擎的,墨索里尼倒台后一度面临倒闭。
    转產令颁布时,工厂车间里还有许多工人举著遣散通知不肯离去。
    经济振兴委员会旗下的工业组派来的机械师和工程师进场后,发现这里的衝压模具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通用。
    只需更换一组刀具和调整传动比,重型冲床便能从冲坦克翼子板转为衝压拖拉机底盘。
    他们把测试报告发给梅塞,梅塞批了两个字:“可用。”
    现在,它的生產线正在製造的东西令许多老工人有些不適应:拖拉机和化肥播撒机。
    引擎还是那个引擎,但它的动力不再用於牵引火炮,而是用於翻耕卡萨莱地区的休耕地。
    工厂经理乔瓦尼·巴莱斯特拉站在车间门口,看著第一台拖拉机从装配线上缓缓驶下。
    那台拖拉机的侧面刷著一行白漆,墨索里尼时代留下的车台铭牌被撬掉了,新铭牌是一块简单的黄铜片。
    巴莱斯特拉对身边的老工头说:“我造了十年卡车引擎,第一次知道它能翻地。”
    老工头没有回答,他绕著拖拉机转了一圈,蹲下去用卡尺量了一遍底盘钢樑参数,站起身將量具收回围裙口袋,只嘟囔了一句,“同样的钢,不镶炮门就镶犁头。”
    米兰市郊的失业登记处当天下午记录了转產后第一周的新增就业,大多数岗位被退伍军人填补。
    同一天,马尔蒂尼將一份来自特斯塔乔区救济站的周报呈送御前,数据表明失业登记增幅较上周趋缓,但与去年同期相比依然在高位。
    2月中旬,科尔索大道上第一家重新开业的裁缝铺贴出了新价目表,面料税一栏被店主用红墨水圈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大字——“减半。”
    裁缝铺的橱窗里放著原先被征作军需呢绒的那批深灰色布料,如今它们被裁成了平民大衣。
    同一条街上,杂货铺的食盐和煤油换上了新价签,价格比圣诞前低了將近三分之一,老板娘端出热茶给邻居时,第一次没有说“等涨价再买”。
    奎里纳尔宫食堂的菜单也在同一天被维吉妮婭贴上了新版预算说明:黄油供应从每周三次调整为两次,省下来的配额拨给了附近三所教会小学的免费午餐。
    2月26日深夜,罗马收到了一份来自东京的加密电报。
    电报是义大利驻日大使馆武官通过海军专用线路发回的,经由里卡迪少將的通信参谋转译后,直接送至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
    刻律德菈还没有睡。她正在审阅梅塞与塞涅卡联名提交的陆军基层整编初步框架,窗外的雪松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维吉妮婭將电报译文放在桌上。
    译文字跡潦草,有几处被通信参谋打了圈——皇道派袭击首相官邸,冈田启介生死不明,藏相高桥是清遇害,铃木贯太郎侍从长重伤,东京戒严。
    “陛下,东京发生兵变。广播被切断,使馆区一度停电。”
    刻律德菈放下手中的整编草案,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窗外凌晨的薄霜正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冰花,她手上的纸页微微发著从门缝透进来的冷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忽然想起去年在外交部档案里看到过的几份来自上海的通信。
    那是谢先生在闸北废墟上摆中国象棋残局时提过的一句话:“日本军部就像棋盘上被推过河的卒,一旦过了河,要么换掉对方的將,要么死在別人的士象手里。”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第一个卒已经撞进了楚河汉界另一侧的血肉里。
    “马尔蒂尼今晚在哪儿?”她问。
    “在门外,今天是他轮值。”维吉妮婭答。
    “让他进来。”
    马尔蒂尼走进书房时,大衣上还带著走廊里的寒气。
    他接过电报看完,一贯冷硬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从左眼下方那道伤疤的细微抽动中泄露出他在想什么。
    东京离罗马很远,但政变的脚步声他很熟悉。
    “你怎么看?”刻律德菈问。
    “陛下,”
    马尔蒂尼將电报放回桌上,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不是兵变,这是另一群人用枪桿子接管了方向盘。”
    “臣在1922年见过类似的事,那次是向罗马进军。不同的是,日本没有国王和教皇可以出来阻止。他们的天皇或许想止步,那片积雪下的年轻军官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关东军已经拿下东北,皇道派的目標是吞併中国,现在他们失败了。但统制派会从这次兵变中吸取教训。”
    刻律德菈望向窗外,又一阵夜风裹著薄霜敲在玻璃上,发出沙子般的细响。
    “从今天起,他们不会再容忍国內任何反对声音。接下来,他们会用整个国家的机器去完成墨索里尼只做了一半的事。”
    马尔蒂尼沉默片刻。
    “陛下觉得,他们会比墨索里尼更快?”
    “墨索里尼花了十年才把义大利推上战爭动员的轨道。日本军部已经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他们把首相都杀了。”
    刻律德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像是被北风吹了一夜的石子,“这份情报明天叫梅塞將军来看。他去年在利比亚的沙漠里见过日军观察团,让他开始准备日本军部全面掌权后可能对亚洲產生的变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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