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周,那不勒斯港口午后换班时分,一个刚下工的码头工人从船台下来,在供水站旁边听到几个人在聊天,有人已经提起了墨索里尼要受审的事。
    威尼斯广场报摊亭的老头把当期《人民报》和《晚邮报》並排摊在木板上。
    两份报纸头版都在报导墨索里尼的审判进程,豆腐乾大小的標题却比当年他站在二楼阳台上演讲时更引人驻足。
    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人买了一份,站在广场边从头读到尾,將报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朝当年墨索里尼发表演说时站过的阳台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开了。
    奎里纳尔宫东翼,维吉妮婭把各地治安简报汇编放在刻律德菈桌上。
    从立案到开庭至今,全国未报告任何与审判相关的大规模骚乱。
    西西里联合行动后残存的零星黑手党残余分子早已失去了寻找政治靠山的动力;
    北方工业区的老法西斯支持者在前六个月的经济转產中各自签约;
    米兰投机商前日被税务审计时,主动將一份“无意发现”的法西斯海外基金支出凭据夹进了催缴通知回执里。
    九月下旬,德国大使马肯森在例行外交拜会中向格兰迪伯爵口头转达了柏林方面的態度:
    “德意志帝国尊重义大利王国的司法主权,不干涉他国內政,对已发生的一切不发表任何评价。”
    马肯森在说这句话时没有使用任何形容词,每个词的重音都压得完全一致。
    格兰迪伯爵隨后在呈送女王的会见纪要里將这件事归为“德方维持官方沉默”,並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甚至没有提墨索里尼的名字。”
    刻律德菈对维吉妮婭说:“柏林还在等我们把墨索里尼审成一个殉道符號。审不成殉道,就会审成一件旧家具,白送给他们都不要。”
    与此同时,义大利国內的法西斯残余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附的政治支柱。
    共產党的改良派代表在劳工保障条例颁布后主动向新政府表达了配合態度。
    他们提出的唯一附加条件是废除原法西斯时期对共產党活动家的刑事案底记录。
    刻律德菈批覆:“已定讞的司法判决按常规申诉程序处理,不得特赦;纯粹因法西斯政治条款被额外加刑的,同意逐一复查並销毁相关记录。”
    签字时维吉妮婭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社会党右翼和共產党改良派同时接受了同一个劳工条例文本,没有附加互斥条款。
    刻律德菈没说什么。
    九月末,司法大臣再次入宫,呈交审判流程最终方案。
    公开审判定於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在罗马正义宫开庭。
    法庭將允许国际媒体全程旁听,义大利广播电台进行音频转播,判决书將在年底前宣读。
    “陛下,有一件事,我们是否需要在判决前与他谈一次?”
    刻律德菈抬起眼睛。
    “墨索里尼对狱卒念叨了三次,说想见您,他说想和您下棋。”
    “………安排在下个月。”
    到了十月的头几天,罗马一直在下雨。
    这不是那种夏天傍晚的雷阵雨,是秋天特有的、细密而绵长的冷雨,从台伯河上飘过来,把奎里纳尔宫花园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打下来,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花园里的黎巴嫩雪松倒是不怕雨,只是每根松针尖上都掛著水珠,风一吹就洒成一片银雾。
    约兰达的大女儿踩著水坑从花园跑过,把裙摆溅湿了一大片,被埃莱娜从窗口叫进来换了身乾的。
    刻律德菈在书房里批了一上午的文件,壁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这是维吉妮婭今年秋天第一次生壁炉,她说往年总要等到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今年女王批文件时手是凉的,她就提前生了。
    北方工业区的报告是工业大臣阿奎斯蒂伯爵亲自送上来的。
    伦巴第的拖拉机厂上月產量稳住了,那不勒斯化肥播撒机零件线的交货周期比九月缩短了两天。
    他把数据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將一份私下整理的米兰中小企业申请名单放在桌角。
    名单上的每一家作坊的名字后面都標註著主要產品、僱工人数和当前最大的瓶颈。
    “陛下,拖拉机厂和兵工厂的转產订单已经上了轨道。但臣在米兰和都灵跑了一圈,发现真正缺血的不是大厂,而是那些给大厂供螺丝、弹簧、橡胶垫圈的小作坊。他们雇五到十五个工人,没有抵押品,银行不肯放贷。大厂的拖拉机装不上垫圈,整条线就等他一家。”
    刻律德菈把名单从头翻到尾,数了数一共有十几家,“蒙蒂那边的答覆?”
    “蒙蒂说他可以用合作社基金改设一个中小企业信贷担保池。具体操作已经擬了草案——財政部提供担保金上限,银行按比例放贷,作坊凭订单合同申请,无需不动產抵押。”
    “首批试点从名单上挑出来的那几家中,有一家是博洛尼亚的离合器弹簧作坊,雇了八个人,其中一个是去年从那不勒斯军需仓库退下来的瘸腿老兵。他以前在仓库里修枪机弹簧,现在改修拖拉机离合器片弹簧,手艺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刻律德菈拿起笔,她打开上一季度合作社基金的支出匯总,在“农机贷款”和“种子补贴”两栏之间,用铅笔划出一道空行,写上“中小企业信贷担保池”,后面標註了首批拨款的预计额度。
    这笔钱不是新税,是从转產工厂的税收抵扣中挤出来的。
    “告诉蒙蒂,担保金从转產税收抵扣中出,不另征新税。三周內把管理办法提交给阿波罗尼备案。同时阿波罗尼在各地的审计员顺便查一下,有没有旧法西斯党部控制的地区银行还在故意卡作坊的贷款申请。”
    几天后的下午,农业大臣本迪尼冒雨从托斯卡纳赶回罗马。
    包里装著波河平原秋收的第一批单產数据,以及一份来自普利亚大区的紧急呈文。
    他在摊开產量表的同时,將呈文按在桌上先推到了最上面。
    普利亚的橄欖今年大丰收,但当地榨油坊老板联手压价,把收购价压得比去年还低。农民不愿贱卖,橄欖堆在仓库里,有人的屋顶漏雨,已经烂掉了一批。
    本迪尼补充道:“如果找不到买主,这茬橄欖在烂掉之前可能先被地主压价收走。”
    “普利亚的橄欖榨油坊压价,是因为他们知道农民运不出去,运到北方的运费比卖价还高。但反过来,伦巴第和皮埃蒙特的工厂食堂上个月还在跟蒙蒂抱怨食用油涨价,因为北方的油商一直从利比亚和希腊进口。”
    “如果能协调铁路上行运力,把南方的积压橄欖油直接发往北方工厂,不需要中间商。”
    刻律德菈说著翻出上个月铁路运力报表,在普利亚—博洛尼亚—都灵线路的空白备註栏写了两个字母。
    她合上报表,转向维吉妮婭,“以女王办公室的名义擬一份南北物资调配令草稿,交蒙蒂与本迪尼共同签署。”
    南北物资调配令在十月中旬正式签署。法令不长,三页纸,附件倒有十几页,都是具体品类和调配数量。
    第一批南下物资是伦巴第过剩的秋季化肥库存和一批转產工厂生產的农用水泵配件,北上物资是普利亚橄欖油、西西里柑橘酱和坎帕尼亚的醃橄欖。
    铁路运价打七折,差额由春犁基金补贴,合作社与工厂食堂直接对口签约,不需要经过中间批发商。
    这一套对接表格是科隆纳从救济站回来之后拉著两个军需退役的合作社会计一起画的。
    调配令发布当天,塞涅卡少校以逐火军后勤局的名义向民用铁路调度中心发了一份函,確认將几辆刚退役但仍可低速牵引的军用调车机车优先转拨给普利亚枢纽站使用。
    隨函附有调车机车现状清单和適用低速轨段的路线图,拉比努斯则將宪兵队近期的铁路货场巡逻记录整理成一份异常滯留点清单,交给了本迪尼的调度员。
    货柜在博洛尼亚中转站卸车的时候,一个工厂食堂採购员蹲在月台上用螺丝刀撬开木条箱,蘸了点橄欖油在手指上捻了捻,抬头对押车的合作社调度员说:“这油比希腊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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