併案会开到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时间线。
    李大庆,男,四十三岁。
    赵雪,女,二十八岁。
    瑞康私立医院。
    咽喉术后。
    方鸣。
    全氟化碳。
    丙泊酚。
    颈外静脉针孔。
    老赵盯著白板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越看越像考试重点。”
    田小辉揉著眼睛。
    “赵哥,你上学时候会看重点吗?”
    “不会。”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赵说:“因为我现在怕掛科。”
    林雅婷拿著笔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
    技术科的人推门进来,把两份现场复查报告放到桌上。
    “林队,第一现场有新发现。”
    林雅婷抬头。
    “李大庆家?”
    “对。”
    技术员把一个透明物证盒放下。
    盒子里有一只小小的白色摺纸鹤。
    它被放在证物垫上,看起来乾净得过分。
    老赵凑近看。
    “这谁家孩子落下的?”
    技术员摇头。
    “不是家属物品。”
    “第一轮勘查没发现。”
    “第二轮复查浴室地砖缝时,在浴缸右后方缝隙里找到的。”
    林雅婷问:“位置隱蔽吗?”
    “很隱蔽。”
    “如果不是拆开排水挡板检查,很难看见。”
    苏寒戴上手套,接过物证盒。
    摺纸鹤只有半个手掌大。
    纸张很厚,顏色纯白,表面没有普通复印纸的毛边。
    每一处折线都压得很清楚。
    没有歪斜。
    没有隨手摺完后的鬆散。
    田小辉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说:“这折得也太工整了。”
    老赵说:“我小时候摺纸飞机,飞出去都能回头骂我。”
    王卫国看了一眼。
    “你这话倒是不难想像。”
    苏寒没有参与玩笑。
    他把物证盒放到检验灯下,调整角度。
    林雅婷看他。
    “有什么问题?”
    苏寒把物证盒转了一个角度。
    “不是意外掉在现场的。”
    “它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
    老赵手里的笔停住。
    “你確定?”
    苏寒说:“位置太特殊。”
    “如果是不小心掉的,应该在行走路径上。”
    “但它在浴缸右后方缝隙,靠近排水挡板。”
    “那里不是正常会碰到的地方。”
    技术员点头。
    “我们发现时,它卡得很稳。”
    “像是被人按进去的。”
    林雅婷看向苏寒。
    “还有呢?”
    苏寒指著纸鹤的折线。
    “摺叠精度非常高。”
    “每一条摺痕都几乎完全对齐。”
    “普通人手工摺纸,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田小辉小声说:“那我折出来的,算不算另一种证据?”
    王卫国问:“证明什么?”
    田小辉说:“证明我没有强迫症。”
    老赵看他。
    “你那个只能证明纸遭受过虐待。”
    林雅婷没理他们。
    “能判断习惯手吗?”
    苏寒点头。
    “摺痕施力方向一致偏向左利手。”
    “凶手很可能是左撇子。”
    老赵立刻开口。
    “方鸣惯用手是右手。”
    林雅婷看过去。
    “確定?”
    “医院资料里没有。”
    “但监控里,他写字、开门、拿手机,基本都用右手。”
    苏寒:“赵哥不愧是老刑警,观察很仔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右手使用者不代表不是左利手。”
    “有些人长期训练后,会在公共场合用右手。”
    “尤其是医疗工作者,双手操作都很熟。”
    林雅婷点头。
    “不能排除。”
    技术员把另一份报告递来。
    “纸鹤表面暂时没有检出有效指纹。”
    “也没有皮屑。”
    “边缘有轻微镊夹痕跡。”
    老赵骂了一句。
    “这人连留东西都戴工具?”
    苏寒说:“他不是粗心型凶手。”
    “他想让我们看见纸鹤,但不想让我们从纸鹤上直接找到他。”
    田小辉摸了摸胳膊。
    “这意思就是,他给我们出题,还不给答案?”
    苏寒说:“不,他觉得答案应该由我们自己找。”
    老赵看向他。
    “苏法医,你这话有点嚇人。”
    田小辉打了个冷战。
    “这案子本来就嚇人。”
    林雅婷把纸鹤照片贴到白板上。
    在李大庆现场照片旁边,白纸鹤显得格外刺眼。
    “这不是普通標记。”
    她看向苏寒。
    “你觉得它代表什么?”
    苏寒想了想。
    “签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寒继续说:“连环作案者如果留下固定物品,通常不是为了实用。”
    “而是为了確认自己的存在。”
    “这只纸鹤不是疏忽,是表演。”
    老赵抬手揉了揉脸。
    “我现在更想把他抓回来,让他在审讯室表演写悔过书。”
    田小辉说:“赵哥,他要是强迫症,会不会嫌你字丑?”
    老赵看他。
    “那正好,我写一百遍噁心他。”
    林雅婷拿起手机。
    “通知现场组,对赵雪家进行第三轮复查。”
    “重点找类似摺纸、白色纸张、隱藏角落。”
    “床底、抽屉、空调口、窗帘盒,一个都別漏。”
    技术员点头,立刻出去安排。
    苏寒看著那只纸鹤,心里並没有放鬆。
    凶手在第一现场留下纸鹤。
    第二现场如果也有东西,那就说明仪式已经固定。
    如果第二现场没有,反而可能说明他在改变。
    不管哪一种,都不太好。
    老赵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奇怪。
    “林队,瑞康医院那边又有情况。”
    林雅婷问:“说。”
    “方鸣今天下午请假了。”
    “理由是身体不適。”
    田小辉脱口而出。
    “他不適得也太及时了。”
    老赵继续说:“外勤去他家,没人。”
    “电话能打通,但不接。”
    林雅婷马上站起来。
    “查定位。”
    “申请紧急布控。”
    苏寒说:“不要只盯他。”
    林雅婷看他。
    “你觉得还有人?”
    “病歷访问记录指向方鸣,但这可能太明显了。”
    苏寒看向白板。
    “凶手很谨慎。”
    “如果他真能把现场处理成这样,不一定会让自己的帐號直接留下记录。”
    老赵反应过来。
    “帐號可能被借用,或者盗用。”
    苏寒点头。
    “也可能是凶手希望我们先盯方鸣。”
    林雅婷没有迟疑。
    “两条线同时走。”
    “方鸣立刻找。”
    “瑞康系统访问权限重新查。”
    “尤其是能接触麻醉科帐號的人。”
    老赵开始打电话。
    “又加班了,兄弟们。”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哀嚎。
    老赵说:“別叫,凶手不放假,我们也別想。”
    田小辉看了看纸鹤。
    “苏法医,凶手为什么要折鹤?”
    苏寒说:“现在不知道。”
    “也许和他的经歷有关。”
    “也许只是他控制感的一部分。”
    王卫国说:“还有一种可能。”
    林雅婷和苏寒看向他。
    王卫国放下杯子。
    “他在用这些东西记录每一次作案。”
    “第一只,纸鹤。”
    “第二只,可能是別的。”
    田小辉脸白了。
    “那第三只呢?”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难受。
    下午五点半,赵雪家的复查还没出结果。
    苏寒回到工位前,把纸鹤高清照片导入电脑。
    摺痕测量数据一条条列出。
    偏差小於零点三毫米。
    对称误差小於零点一毫米。
    左利手。
    极端强迫性人格倾向。
    他把这些写进补充意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念发来一张照片。
    餐桌上摆著两盘菜,一碗汤,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著:值班人员专属补给,逾期不候。
    苏寒看著照片,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还回不去。”
    顾念很快回復。
    “猜到了。”
    “我给你留一份,別把胃也交给重案组。”
    苏寒看了片刻。
    “好。”
    刚发出去,会议室方向传来老赵的声音。
    “苏寒,林队叫你。”
    苏寒收起手机,走进会议室。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
    她刚收到现场组照片。
    照片里,是赵雪臥室的床头柜。
    抽屉被全部取出,底层夹缝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林雅婷抬头看他。
    “第二现场也有东西。”
    苏寒走近屏幕。
    照片放大后,那不是纸鹤。
    是一只还没取出的摺纸。
    老赵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这王八蛋,还真他妈集邮呢?”
    苏寒没有说话。
    他知道,凶手的签名不止一次。
    第二个答案,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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