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勇合上本子。
    “我建议周軼留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周軼。
    周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说说理由。”夏启说。
    廖勇站起身,走到投影地图旁边,指著地图道。
    “目前在1937年这边,日军的通讯监控和特务反侦察,一直是周軼和肖扬两个人负责。”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邰县和俞县加起来,城內的特务网络还没有完全清除,赵政委之前放的迷雾弹,需要人持续维护,日军的无线电通讯截获和破译,也需要专业人员盯著。”
    “这些工作,周軼和肖扬是核心。”
    他转过身,看向夏启。
    “夏启,你去新世界,未知环境,未知威胁,保护你的战斗力是第一优先级,侦察能力是第二优先级。”
    “肖扬的电子侦察和信號截获能力,在未知环境中不可替代,他必须去。”
    “但如果周軼也去了,1937年这边的通讯情报线就断了,赵政委的信息战策略没人接手,日军那边的无线电动向没人盯,这个窟窿太大了。”
    “所以...”
    廖勇看了周軼一眼。
    “建议周軼留下,继续负责1937年战场的通讯情报工作。”
    屋子里安静了。
    张一莽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龙战峰也微微頷首。
    韩烽和王闯对视一眼,没有异议。
    道理说得通。
    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是岗位適配的问题。
    所有人的视线匯到周軼身上。
    夏启还没开口。
    周軼从队伍最后面走出来一步。
    “报告。”
    他的声音很稳。
    “我申请留下。”
    说完,他看了夏启一眼。
    那一眼很简单,没有不甘,没有委屈。
    只有四个字,別为难了。
    夏启本来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行。”他点头,“周軼留下,配合赵政委继续负责通讯情报。”
    “是。”周軼退回原位。
    牛涛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
    这事算是落定了。
    张一莽凑到周軼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
    周軼被拍得晃了一下。
    “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土特產。”张一莽说。
    周軼嘴角抽了一下:“算了,先把蝮鹰那把指挥刀兑现再说吧。”
    旁边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气氛鬆了下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反覆纠结。
    “人的事定了,说下一个。”
    夏启切换了投影画面。
    墙上出现了一张俞县周边的態势图。
    红色標记是己方控制区域,邰县、俞县和黑林山营地。
    蓝色標记是日军已知的驻点和防线。
    两块顏色之间,隔著大片空白。
    “秦老给了三个字:打、守、撤。”
    夏启把这三个字打在屏幕上。
    “打,就是主动出击,用坦克和武直把周边的日军据点一个个拔掉。”
    “守,就是龟缩在俞县不动,等日军来攻,依託地形和装备优势打防守反击。”
    “撤,就是打完就走,不恋战,不占地,把战果吃下后缩回来。”
    “秦老的意思是:打!精確打击,快进快出,有限度进攻。”
    “具体怎么打,怎么守,怎么撤,他把决策权下放到前线。”
    夏启关掉投影仪的遥控器,放在桌上。
    “先听赵政委的。”
    赵正阳拧开茶缸,喝了口水。
    他放下茶缸,往前坐了坐。
    “我说几点。”
    “第一,可以打,但打的方式要有讲究,不能大张旗鼓地平推,也不能搞得跟灭国战爭一样,现阶段我们的核心任务是『站稳脚跟』,不是『解放全华夏』,一口吃不成胖子。”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民心。”
    赵正阳顿了一下。
    “我们现在在老百姓心里是什么形象?是开仓放粮、杀鬼子的好人,这个形象,比十辆坦克都值钱,不能因为一次军事行动,把它毁了。”
    “什么意思?”王闯问。
    “意思是,打完之后,老百姓不能遭殃。”赵正阳说,“我们打了日军的据点,拍拍屁股走了,鬼子找不到我们,会拿谁出气?”
    屋子里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谁都想得到,但谁都不愿意先提。
    “所以打谁、怎么打、打完怎么收场,每一步都得算清楚。”赵正阳说,“不能光想著军事上的胜利,还得想著军事行动之后的连锁反应。”
    他看了夏启一眼。
    “这些,你做决定的时候,要放在第一位考虑。”
    夏启点头。
    他把视线转向廖勇。
    “廖参谋。”
    廖勇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著一支笔,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赵政委说的问题,核心在於一个词『立场』。”
    他用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
    “在鬼子眼里,我们是什么?我们又是什么身份?”
    “目前来看,鬼子不清楚我们的来头,之前赵政委散布的洋人介入的假消息,鬼子半信半疑,外围的两个联队已经停了进攻,改为驻守观察。”
    “这说明什么?说明鬼子在犹豫,他们不確定我们是谁,不確定我们有多大的力量,更不確定我们背后站著谁。”
    “这种犹豫,是我们最大的资產。”
    廖勇转过身。
    “如果我们是游击队,打鬼子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但鬼子也不会忌惮游击队,打完了该报復报復,该扫荡扫荡。”
    “但如果我们不是游击队...”
    “如果我们是一支『未知武装』,甚至是有『西方背景』的部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打他们,就需要一个立场,需要出师有名。”
    张一莽皱了下眉:“打鬼子还需要理由?”
    “需要。”廖勇说,“不是给自己的理由,是给鬼子的理由。”
    “让鬼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他们。”
    “让鬼子知道,我们打完之后,他们应该怎么反应。”
    屋子里很安静。
    廖勇继续说:“具体来说...在动手之前,可以通过无线电广播、传单,甚至直接派人传话,告知目標据点的日军指挥官:我方之所以採取军事行动,是因为你们在占领区杀害了过多平民,我方基於人道主义立场,对此表示无法容忍。”
    “先给他们一个『因』,然后我们的进攻就是『果』。”
    “因果关係建立之后,其他地方的日军指挥官会怎么想?”
    他自问自答。
    “他们会想...只要我不大规模杀老百姓,这支部队就不会来打我。”
    “他们会收敛。”
    “至少在搞清楚我们底细之前,他们会收敛。”
    “这就是赵政委说的...打完不能让老百姓遭殃,我们不光要打贏,还要让鬼子觉得,不报復老百姓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杀鸡儆猴。”牛涛说。
    “对。”廖勇点头,“选一两个据点,彻底打掉,打得乾净、打得漂亮、打得让周边所有日军都知道...惹了我们是什么下场。”
    “然后我们撤回来,不占地,不恋战。”
    “只要我们展现出『打了就走、不贪地盘』的行为模式,其他据点的日军就会形成一个判断...这支部队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惩罚的。”
    “谁犯了忌讳,谁就挨打。”
    “谁不犯忌讳,谁就安全。”
    “这样一来,日军在短期內非但不会大规模报復百姓,反而会约束部队,减少扫荡和屠杀行为。”
    廖勇放下铅笔。
    “当然,这只是短期效果,鬼子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集结重兵来碰,但在那之前,我们能给老百姓爭取的每一天安全,都是有价值的。”
    赵正阳在后面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说得好。”他说,“就按这个路子来。”
    夏启在桌上敲了两下笔。
    “还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动手?”
    廖勇说:“我的建议是,等时空门冷却完成之后再打。”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时空门冷却期间,万一有伤员,无法通过时空门送回现代治疗,等冷却完成,时空门隨时可以开启,重伤员可以第一时间撤回去,这是底线,不能冒险。”
    “第二,离赵政委之前预估的三周窗口期,还剩四五天,这几天,日军大概率还在观望,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完成作战方案的细化、部队的最后磨合,以及进攻目標的精確侦察。”
    “今晚我会把第一版作战方案写出来,明天交给你审。”
    夏启点头:“行。”
    他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该说的都说了。
    但他知道,还有一件事没提。
    张一莽也知道。
    夏启能感觉到,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张一莽一直在等。
    等他提。
    或者等自己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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