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在桌上敲了两下笔,开口。
    “还有一件事,没提。”
    他看向张一莽。
    张一莽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没吭声,就这么低著头。
    牛涛扫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两秒。
    夏启直接说:“7xx的事。”
    这几个字落下去,屋子里的气氛变了一层。
    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变,是压著的、沉的。
    张一莽的手指扣了扣膝盖。
    王闯往旁边挪了一下,没说话。
    韩烽低著头,手压在大腿上,没动。
    赵正阳端著茶缸,喝了口水,没有插话。
    夏启把视线落在张一莽身上,没有绕弯子。
    “说吧。”
    张一莽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夏政委。”他叫了这么一声。
    这个称呼让屋里几个人微微一顿。
    以前张一莽叫他,最多叫“夏启兄弟”,或者直接叫“夏启”,从来没这么正式过。
    夏启没打断他,等著。
    张一莽说:“不用说了,我清楚。”
    “清楚什么?”夏启问。
    张一莽顿了一下。
    “时机不对。”他说,“之前跟牛队提这事儿的时候,我不知道后面有这么大的仗要打,也不知道还有个新世界等著。”
    “我明白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就是不甘心。”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不少,没有往常大大咧咧的劲儿。
    王闯在旁边低著头,没吭声。
    韩烽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頜绷得很紧。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姿態,但传递出来的情绪是一样的。
    不甘。
    夏启没有急著开口。
    他等了几秒,等张一莽把气息调匀了。
    “张一莽。”
    “到!”张一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些鬼子战俘带回现代,交给周教授吗?”
    张一莽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那几个鬼子,被送进了燧星基地最深处的生命科学实验室。
    周教授看到他们的表情,跟看到情人一样开心。
    “现在,他们的人,在我们周教授手里。”
    “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笔帐,不是不算。”
    “是还没到结算的时候。”
    他看著张一莽。
    “我这个人,你也清楚。”
    “我是最恨鬼子的。”
    夏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愤填膺。
    就是一句陈述。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觉得这句话是空话。
    因为他们都见过夏启在俞县广场上一边扇鬼子耳光一边上歷史课的样子。
    见过他亲手把鬼子的脸打烂的样子。
    “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的。”
    夏启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
    张一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很短。
    很闷。
    像一拳打在沙袋上。
    然后他坐了回去。
    王闯偏过头,看了张一莽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不轻不重。
    张一莽没躲,也没回应,就那么受了。
    韩烽的手臂依然交叉在胸前,但攥紧的拳头,鬆开了。
    牛涛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如果换做一个月前的夏启,面对张一莽的这股怨气,大概率会慌,会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一堆大道理来安抚。
    但现在,夏启只用了几句话。
    不是安慰。
    是承诺。
    “我是最恨鬼子的。”
    这句话不是说给张一莽听的。
    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意思是:你们的仇恨,我都知道,你们想做的事,我比你们更想做。
    但我会替你们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赵正阳端著茶缸,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也没有做任何总结性发言。
    他在1937年待了这段时间,见过这个年轻人很多次,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夏启还会在做决定前偷偷看他一眼,生怕说错什么。
    现在確实不一样了。
    赵正阳没有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默默把视线挪开,重新看向地图。
    “会议到这,散了吧。”牛涛站起来,“各自准备,廖参谋今晚出方案,明天上午过一遍,下午开始做战前演练。”
    “收到。”廖勇把本子合上,塞进了军装口袋。
    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龙战峰第一个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人走得差不多了。
    赵正阳慢悠悠地开口。
    “处理得不错。”
    “要是搁在一个月前,你小子刚才大概率就要热血上头,跟著张一莽一起嗷嗷叫著去衝锋了。”
    夏启闻言,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赵政委,你就別拿我开涮了,那时候我是新兵蛋子,现在...好歹也算是被你们赶鸭子上架了。”
    赵正阳摆摆手,拎著他那“宝贝茶缸”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夏启一眼。
    “孙婉医生,果然有两把刷子。”
    说完,他推门走了。
    屋里就剩下夏启和牛涛。
    还有...一直站在墙角没动的凌梟。
    夏启正准备收拾桌上的文件,余光扫到了那个沉默的身影。
    “凌梟?你是有什么事吗?”
    凌梟从墙角走了过来。
    他这个人,平时话就少,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事情,绝不用两个字。
    “陈嵐。”
    陈嵐?
    夏启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熟悉,但一时没对上號。
    太多事情了。
    从俞县攻坚到偽军整编,从作战方案到新世界坐標,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下。
    “陈嵐...”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小苹果的妈妈?”
    凌梟点了一下头。
    夏启心里一紧。
    小苹果。
    那个他从1937年抱回现代的婴儿。
    那个被鬼子从母亲怀里抢走、摔在地上的婴儿。
    那个穿过时空门之后奇蹟般痊癒,在照片里咧著没牙的嘴冲镜头笑的婴儿。
    他的母亲,陈嵐。
    有次回来,夏启把小苹果的照片亲手交到了陈嵐手里。
    那个女人接过照片时,哭得站不住。
    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
    “她怎么了?”夏启问。
    凌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找过我,很多次。”
    “问孩子的事。”
    “我没办法告诉她太多,只能说孩子很安全,很健康。”
    凌梟停顿了一下。
    “她信。”
    “但信没有用。”
    “她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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