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安静地听著。
    凌梟继续道:“大概从一周前开始,她就不太对了。”
    “不怎么吃东西。”
    “晚上睡不著。”
    “白天也恍恍惚惚的。”
    “前天开始发烧,高烧不退。”
    “孙大夫说,目前的情况很糟糕,你方面的话,去看看吧。”
    屋里安静了。
    牛涛依著门框,没有开口。
    这种事,不该由他来说什么。
    夏启坐在椅子上,双手撑著膝盖。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陈嵐的情况,他能理解。
    一个母亲,孩子被人从身边带走。
    虽然知道孩子安全,但看不到、摸不到、听不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思念像蚂蚁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在和平年代,这叫分离焦虑。
    在1937年,在这个朝不保夕、隨时可能丟命的年代,这种焦虑会被无限放大。
    她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死了,孩子会怎样。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军爷”口中所说的“外面”,到底是哪里。
    她在这乱世中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张薄薄的照片。
    那张她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已经捲起来的照片。
    “人在哪?”夏启问。
    “在新建的医务中心。”凌梟回答。
    夏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
    “你带路,正好我也要去找孙大夫。”
    牛涛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我跟你们一起。”
    ......
    医疗中心。
    这里原本是一间废弃的大仓库,后来被游击队和特战队清理出来,做了伤兵安置和基础医疗的地方。
    夏启刚一迈进院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夏启远远就看见孙敏蹲著正在用小炉子熬药。
    孙敏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自从来到1937年之后,她就没閒过一天。
    从一开始只有三千多人的黑林山营地。
    到现在邰县、俞县加起来三万多人。
    伤病员一茬接一茬,药品永远不够用,她和林慧,简直是一个人劈成十个在连轴转。
    听到脚步声,孙敏抬起头。
    看见是夏启和凌梟,她站了起来。
    “夏...夏启同志?”
    孙敏的面色不太好,脸颊肥消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黑色。
    但精神头还在,手脚利索,动作乾脆。
    “孙大夫。”夏启点了下头。
    他没有寒暄,伸手从作训服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厚信封。
    “你姐给你的。”
    孙敏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著那个信封,双眼骤然睁大,手却迟迟没有伸过来。
    “我...我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对,孙婉,你亲姐。”夏启把信封再往前递了递,“她托我带的,还有一些东西在里面。”
    孙敏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封信。
    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摩挲了好几秒,她忍住没有急著拆。
    “我姐...她还好吗?”孙敏的声音有些哽咽。
    “挺好的,她让我跟你说,別太拼命,注意身体。”
    孙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把信贴身收好。
    这不是能当面看的东西,何况现在也不是时候。
    “陈嵐呢?”夏启转入正题。
    孙敏的表情暗了下来。
    带著夏启来到一处房门外。
    她侧过身,打开了门。
    “进来看吧。”
    夏启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昏暗,只有一盏暖灯亮著。
    空气里有一股草药的苦味,混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床上躺著一个人。
    夏启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陈嵐,虽然脸色苍白,但好歹是一个精神还算正常的年轻女人。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髮丝枯黄地散在脸侧。
    她缩成一团,膝盖缩到胸口,双手紧紧攥著什么东西。
    夏启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她手里攥著的东西。
    是那张照片。
    小苹果的照片。
    那张被他从现代带过来、亲手递给她的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有几处明显的褶皱。
    她一直攥著。
    没撒过手。
    夏启的喉咙发紧。
    “她现在什么情况?”他转头问孙敏。
    孙敏蹲到陈嵐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低烧一直退不下来,从三天前开始反覆,每天下午烧起来,半夜稍微退一点,天亮又上去。”
    “吃东西呢?”
    “不怎么吃,每天能餵进去小半碗米汤就不错了,稍微多餵一点就吐。”
    孙敏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手指上的汗。
    “她的底子太差了,本来就营养不良,又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產妇,身体一直没恢復过来,这些天又睡不著,整宿整宿地睁著眼睛,抱著那张照片发呆。”
    “我给她开了几副药,能压一压热度,但治不了根。”
    孙敏顿了一下。
    “根在心里。”
    夏启蹲下身,靠近陈嵐。
    “陈嵐。”
    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反应。
    “陈嵐。”
    他又喊了一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陈嵐的眼皮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睛浑浊、无神,像是蒙了一层雾。
    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自己面前,但好像认不出来是谁。
    “是我,夏启。”
    “上次给你送小苹果照片的那个人。”
    陈嵐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那层雾好像散开了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气流。
    “我的...娃...”
    三个字。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很好。”夏启说。
    陈嵐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她把攥著的照片往胸口缩了缩,像是怕被人抢走。
    “想...想看看他...”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睛又合上了。
    不是睡著了,是没力气了。
    夏启看著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凌梟一直站在外面等著。
    “这种情况多久了?”夏启问孙敏。
    “这个状態,大概有四五天了。”孙敏继续说道,“之前还能坐起来说两句话,这两天连坐都坐不住了。”
    “你觉得她还能撑多久?”
    孙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熬药沾上的黑色药渍。
    “如果能吃东西,能睡觉,稳定下来的话,撑个把月不成问题。”
    “但如果继续这样...”
    她摇了摇头。
    “十天,可能更短。”
    夏启的下頜绷紧了。
    “她不是不想活。”孙敏补了一句。
    “她是觉得自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孩子不在身边,丈夫在战场上不知道死活,她就一个人,每天醒来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屋顶子上的瓦片。”
    “唯一支撑她的就是那张照片,但照片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叫她妈妈。”
    “时间越长,她就越觉得孩子回不来了。”
    孙敏看著夏启。
    “我能治她的身体,治不了她的心。”
    夏启没说话。
    凌梟走到他旁边,也没开口。
    两个人並肩站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办法。”夏启开口了。
    凌梟偏过头。
    “带她回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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