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云县东大街。
    最后一处街垒。
    三层沙袋垒起来的工事,上面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管已经歪了,被刚才武直的弹片削掉了半截散热筒。
    两个日军士兵趴在沙袋后面。
    一个已经不动了,脸朝下埋在沙包缝隙里。
    另一个在发抖,双手抱著三八式,枪口朝天,不知道该往哪打。
    99a从六十米外碾过来。
    不快。
    时速大约十五公里。
    但那种声音...
    整条街都在震。
    墙上的灰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路面裂开了几条缝,碎石从履带下面被碾成粉末,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
    那个还活著的日军士兵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根炮管。
    125毫米滑膛炮。
    在他的视角里,那根炮管正正地指著他。
    炮管没开火。
    不需要。
    99a直接碾了上去。
    沙袋在履带下面爆开。
    重机枪被碾成一坨废铁。
    那个日军士兵在最后一秒扔掉了枪,从沙袋后面滚了出去,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双手抱头,全身蜷缩。
    坦克没管他。
    从他身边三米的地方碾过去了。
    后面跟上来的游击队员把他拖出排水沟,缴了械,用绳子绑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铁牛在后面看著。
    这是今天第三处街垒了。
    第一处,坦克主炮轰了一发。
    第二处,机器狼绕后清掉了射手,坦克直接碾过去。
    第三处,连炮都没用。
    鬼子的工事在99a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別。
    铁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八百多人。
    从县城西门一路跟进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受伤。
    一个都没有。
    他以前跟鬼子打仗的时候,一个排冲一个据点,活著回来的能有一半就算运气好。
    现在呢?
    八百多人跟著坦克走了大半个县城,子弹都没挨过一颗。
    不是鬼子不开枪。
    是子弹打不穿坦克。
    打不穿,就伤不到他们。
    贾万成凑过来,压低声音:“铁牛哥,前面还有没有?”
    铁牛侧耳听了听。
    枪声零星,从县城北面传来。
    南面和东面已经安静了。
    “快结束了。”铁牛说。
    耳麦里传来凌梟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日军有组织抵抗已瓦解。”
    “残余敌军正在向县政府方向收缩。”
    “一號车组继续向北推进,封锁县政府东侧。”
    “二號车组从西面绕行,封锁南侧。”
    “步兵跟进,不要冒进,等我命令。”
    凌梟的声音很平。
    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別。
    好像不是在打仗,是在安排一场演习。
    铁牛听完,招呼身后的人。
    “跟紧了,別掉队。”
    贾万成应了一声,小跑跟上。
    马六端著枪走在队伍侧面,眼睛盯著两侧的巷子。
    他现在已经不怕了。
    因为每条巷子口都蹲著一只机器狼。
    四条铁腿,背上架著枪管,红色光点来回扫。
    鬼子从巷子里出来,直接被点射放倒。
    鬼子不出来,机器狼就蹲著不动。
    像一扇锁死的门。
    马六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这东西太邪门了。
    不是人,但比人准。
    不会累,不会怕,不会犹豫。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
    溪云县县政府。
    一座两层的砖石建筑,原来是清末的县衙改的,门口两棵老槐树被炮弹削断了一棵。
    院墙不高,大约两米。
    院子里停著三辆军用卡车,一辆侧翻了,另外两辆轮胎被弹片扎穿,趴在原地。
    中冈正治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著一张作战地图,地图上的標註已经没有意义了。
    標註的炮兵阵地,没了。
    標註的步兵集结区,没了。
    標註的通讯站,没了。
    全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军帽歪在一边,头髮散乱,左脸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血痕。
    “联队长阁下。”
    副官北野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攥著一张电报纸。
    纸皱巴巴的,只有半截。
    “通讯塔在刚才的轰炸中被摧毁了。”北野喘著气说,“这是最后收到的电报,只截取到前半段。”
    中冈正治伸手接过来。
    电报內容:
    “华东方面军第六十三旅团已从沪城方向出发...预计...溪云方向...增援...西方势力介入之判断仍在核实...各部严禁主动...”
    后面没了。
    电报断在“主动”两个字后面。
    中冈正治盯著那张半截电报看了五秒。
    增援?
    第七十二旅团?
    从沪城来?
    他手指捏著电报纸。
    援军要来。
    但通讯塔没了。
    他无法回电確认。
    也无法告诉对方,溪云县已经不需要“增援”了。
    因为溪云县已经完了。
    “北野。”中冈正治的声音沙哑。
    “是。”
    “院子里还有多少人?”
    北野咽了口唾沫。
    “约一百二十人。其中能战斗的...不到八十人。”
    “弹药?”
    “步枪弹约两千发,手榴弹三十余枚,没有重火力。”
    “迫击炮?”
    “全部被摧毁。”
    “机枪?”
    “只剩两挺歪把子,弹药不足一百发。”
    中冈正治闭上眼睛。
    一个联队一千二百多人。
    不到两小时。
    剩下不到一百二十人。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白色光柱,那些能悬停在空中的铁鸟,那些四条腿的铁狗,还有那辆...那辆巨大的铁兽。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任何已知国家的武器。
    不是约翰国的,不是漂亮国的,也不是大毛的。
    他在陆军大学学过所有列强的主战装备。
    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这种东西。
    “联队长阁下!”
    楼下传来喊声。
    一个士兵跑进院子。
    “报告!东侧巷口发现铁...铁製四足机械!至少五只!正在向院墙靠近!”
    中冈正治站起来。
    走到窗口。
    往下看。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五只机器狼正一字排开,沿著院墙外侧缓缓移动。
    四条金属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咔咔咔声。
    背上的枪管压低,红色光点扫过院墙顶部。
    没有开火。
    只是走。
    走了一圈。
    然后停下来。
    蹲在院墙外面。
    “西侧也有!”另一个声音从院子那头喊过来,“至少三只!”
    “南门口两只!”
    中冈正治的手扶在窗框上。
    手指情不自禁地用力。
    被包围了。
    完全被包围了。
    他转头看了北野一眼。
    北野的脸色比他还白。
    “北野,去把通讯兵叫上来。”
    “通讯兵...已经阵亡了。”
    “那把电台搬上来。”
    “电台在一楼,天线断了...发不出去信號。”
    中冈正治没说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左手按在桌面上。
    右手慢慢伸向腰间。
    他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还在皮套里。
    院子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一种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飞机。
    比飞机小得多。
    一架灰色的小型飞行器出现在院子上空。
    四个旋翼。
    悬停在二十米高的位置,纹丝不动。
    机腹下面掛著一个黑色的圆筒形设备。
    然后那个设备开始发出声音。
    人声。
    日语。
    “溪云县日军指挥官听令。”
    声音从空中传下来,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你们已被完全包围,所有退路已被切断。”
    “限你们五分钟之內,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从大门走出。”
    “投降者,按照国际战爭法给予战俘待遇。”
    “五分钟后仍有抵抗,格杀勿论。”
    声音重复了两遍。
    然后无人机就悬停在那里,不动了。
    院子里的日军士兵互相看著。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枪。
    有人把枪口垂了下去。
    有人蹲在卡车后面,一句话不说。
    北野站在楼梯口,嘴唇哆嗦。
    “联队长阁下...五分钟...”
    中冈正治没有回答他。
    中冈正治拔出南部十四式,没有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先转向桌上的文件。
    密码本,电报记录,作战地图。
    这些东西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他抬手,朝桌面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穿了地图边缘,纸张燃起一个焦黑的小洞。
    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
    噠!噠!
    两声枪响。
    从窗外。
    第一发打在他的右前臂。
    南部十四式脱手飞出去,砸在墙角。
    第二发打在他的左上臂。
    中冈正治整个人往后栽倒,撞翻了椅子,摔在地上。
    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完全使不上力。
    右前臂的弹孔穿透了橈骨中段,手指痉挛著,无法合拢。
    左上臂的子弹嵌在肱骨外侧,整条手臂从肩膀以下失去了控制。
    不是要杀他。
    是废掉他两条胳膊。
    不让他开枪。
    不让他毁文件。
    不让他死。
    中冈正治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扭头看向窗外。
    院墙外的屋顶上,一只机器狼蹲在那里。
    背上的枪管还冒著青烟。
    红色光点从他的胸口移开,缓缓扫向桌面上的文件。
    像是在“看守“那些纸张。
    北野衝上来。
    “联队长!“
    他扑过去想扶中冈正治。
    看到两条手臂上的弹孔,血从袖口往外渗,北野的手僵在半空。
    “联队长...两条胳膊都...“
    中冈正治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烧...“
    他看著桌上的文件。
    密码本还在。
    电报记录还在。
    地图只烧了一个角。
    “烧掉...那些东西...“
    北野抖著手去够桌面。
    窗外的机器狼枪管动了。
    红色光点锁在北野的手腕上。
    噠、噠两枪。
    北野的两只手臂也全废了。
    ...
    院子里。
    楼上那两声枪响传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军还没放弃。
    一个军曹扯著嗓子喊。
    “开火!打那些铁狗!“
    七八个士兵同时举枪。
    三八式、歪把子,朝院墙外的机器狼开火。
    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机器狼的躯干上。
    叮,叮,叮叮叮。
    全弹开了。
    连漆都没蹭掉。
    歪把子的射手换了个角度,瞄准机器狼的腿部关节。
    噠噠噠!
    三发短射。
    两发打偏,一发命中左前腿的关节处。
    火星溅了一下。
    机器狼的左前腿顿了一顿。
    然后继续迈步。
    跟没挨过枪一样。
    射手愣在那里。
    打中了。
    打中了没用。
    军曹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拔了引信,朝院墙外面扔。
    轰!轰!
    弹片飞溅,烟尘瀰漫。
    烟散了之后,机器狼还蹲在原来的位置。
    身上多了几道弹片刮出来的白印。
    红色光点扫过院墙顶部。
    没有还击。
    不是不能打。
    是不屑打。
    院子里的枪声停了。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三八式打不穿。
    歪把子打不穿。
    手榴弹炸不动。
    他们手里的武器,对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军曹蹲在卡车后面,把枪放在地上。
    双手抱头。
    他旁边的士兵也把枪放了。
    一个接一个。
    不是听了广播才投降。
    是打过了。
    打了没用。
    才放下的。
    ...
    凌梟带队进入二楼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完好无损。
    地图只缺了一个角,被中冈正治那唯一一枪烧掉的。
    其余的,密码本、电报记录、通讯频率表、后勤补给清单,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凌梟看了一眼被废的中冈正治。
    中冈正治抬起头。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敌人”的模样。
    年轻。
    比他想像的年轻得多。
    穿著一身从未见过的迷彩服,头戴黑色战术头盔,手里握著的武器小巧精致,跟三八式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但真正让中冈正治心凉的,不是武器。
    是这个人的表情。
    没有愤怒。
    没有兴奋。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在看他。
    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的视线从凌梟脸上移到桌面的文件上,再移回来。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凌梟读懂了。
    他想烧掉这些东西。
    没烧成。
    因为那两枪比他快。
    “绑起来。”凌梟没有多看他。
    两名特战队员上前,把中冈正治双手反剪,用扎带绑紧。
    北野也被同样处理。
    中冈正治在被拖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凌梟已经站在桌前了。
    他翻开那张作战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日军在溪云县及周边地区的兵力部署。
    標註很详细。
    每个据点的番號、兵力、火力配置,全部用红色墨水写得清清楚楚。
    凌梟把地图折好,装进防水袋里。
    然后翻桌上的文件。
    电报记录,密码本,通讯频率表,后勤补给清单。
    他一份一份地翻。
    一份一份地装进防水袋。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份从华东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电报,日期是三天前。
    內容是关於兵力调动的。
    凌梟看完电报上的內容,把它单独装进一个密封袋里。
    他从二楼走下来,站在院子中央。
    八十多个日军俘虏蹲成三排,被特战队员看管著。
    中冈正治和北野被单独押在一旁。
    凌梟对旁边的特战队员说:“清点俘虏人数,登记军衔和番號,受伤的单独分开,不要混在一起。”
    “是。”
    “院子里的车辆检查一遍,能用的开走,不能用的把零件拆了。”
    “是。”
    凌梟安排完这些,转身走出了县政府大门。
    门外,铁牛带著一队人正在等著。
    “凌队,城南那片还没清完。”铁牛说,“有几条巷子我们没进去,里面可能还有散兵。”
    “机器狼扫过了?”
    “扫过了,没检测到持械目標,但有些民宅的门是锁著的,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凌梟想了一下。
    “带两个小组去,逐户检查,遇到百姓安抚,遇到散兵缴械,不要开第一枪。”
    “明白。”
    铁牛带著人往城南方向走。
    贾万成和马六跟在后面。
    城南这一片是民宅区,房子矮,巷子窄,坦克进不来。
    铁牛把人分成两个小组,一组走左边,一组走右边,沿著巷子往里推。
    大部分民宅的门是开著的。
    屋里没人。
    百姓要么跑了,要么躲在更深的巷子里。
    铁牛踹开一扇门。
    空的。
    桌上有半碗粥,已经凉了。
    他出来,继续往前。
    第二扇门。
    推开。
    里面有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手里攥著一把菜刀。
    看到铁牛进来,老头手一抖,菜刀掉在地上。
    “別怕。”铁牛把枪背到身后,“鬼子跑了,我们是自己人。”
    老头哆嗦了半天,没说话。
    铁牛没有多留。
    他让后面的人留下来照看老人,自己继续往前。
    走到巷子尽头。
    一扇木门。
    从外面用铁链锁著。
    铁链是日军的制式锁,铁牛认识这种锁。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贾万成,过来。”
    贾万成跑过来。
    铁牛指了指铁链。
    “帮我把这个撬开。”
    两个人翻了半天,最后贾万成从旁边捡了一根铁棍,卡进锁扣里,一起发力。
    铁链断了。
    铁牛推开木门。
    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
    地窖。
    一股潮湿的气味涌上来。
    混著血腥味。
    铁牛的手指收紧了枪带。
    他回头对贾万成说了一个字。
    “灯。”
    贾万成从战术背心上拔下手电筒,递过来。
    铁牛接过手电,打开,照著石阶往下走。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走了十二级台阶。
    到底了。
    手电的光照进去。
    铁牛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再往前走。
    他全身僵住了。
    地窖大约四十平米。
    地面铺著稻草,已经被踩烂了,混著泥和血。
    角落里堆著几条破毯子。
    三十余人。
    全是女人和孩子。
    挤在地窖最里面的墙角。
    她们看到手电的光,本能地往后缩。
    几个孩子把脸埋在大人的怀里,一声不吭。
    铁牛的手电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有几个女人的衣服是破的。
    有几个身上有伤,包扎用的是撕下来的衣服布条。
    最靠墙的位置,一个女人抱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闭著眼睛,脸色灰白。
    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
    铁牛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不再直射她们的脸。
    他站在那里,喉咙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来。
    后面的贾万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退了回去。
    他转身靠在墙上,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
    呼吸很重。
    铁牛退上两级台阶。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背到身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別怕。”他说。
    声音在地窖里迴响。
    “鬼子已经被我们打跑了,全打跑了。”
    “你们安全了。”
    地窖里没有人动。
    过了几秒,一个女人抬起头。
    她看了铁牛很久。
    “你们...是哪边的?”她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我们是华夏人。”铁牛说,“自己人。”
    又过了几秒。
    那个女人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怀里孩子的衣服上。
    铁牛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以前是偽军。
    他帮鬼子干过活。
    他在鬼子手底下混过饭吃。
    他知道鬼子会做什么事情。
    但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他攥紧了拳头。
    掌心里感觉到了疼。
    但比不上地窖里那种味道带给他的疼。
    他退出地窖,按下对讲机。
    “凌队。”
    “说。”
    “城南第三巷尽头,发现一处地窖,里面关著三十七名百姓,全是女人和孩子。”
    他停了一下。
    “部分有伤,需要医疗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收到,医疗组马上过去。”
    凌梟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铁牛听出来了。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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