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田趴在车轮后面,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扫过铁路两侧。
    八百多人,不,现在应该不到八百了。
    刚才那架飞行器只打了一轮警告射击。
    没有直接对人扫射。
    可第七节车厢顶部被撕开的铁皮和木板碎片,依旧像刀子一样飞溅出去,带走了十几个倒霉蛋的命。
    加上之前背著炸药包衝出去的五个工兵。
    再加上西面那十个再也回不来的侦察兵。
    还有那些刚刚试图重新组织反击、却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狙击手一枪点掉的军官。
    岸田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支南部十四式手枪,轻得像一块废铁。
    他咬著牙,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
    还剩四发。
    四发子弹。
    打坦克?
    笑话。
    打飞行器?
    够不著。
    打自己?
    岸田把弹匣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
    还没到那个时候。
    “岸田中尉!”
    一名传令兵从第五节车厢后面爬了过来,满脸都是土,钢盔歪在一边,声音抖得厉害。
    “什么事?”
    岸田压低声音,甚至不敢像刚才那样大声呵斥。
    他已经隱约意识到了。
    这片荒野里,有一双,不,可能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盯著他们。
    “各中队报告...”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
    “小武中尉阵亡了!”
    岸田的手一顿。
    “怎么死的?”
    “狙击...从西南方向,一枪,头部。”
    岸田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武是第二中队的中队长,但他的父亲是...
    “还...还有呢?”岸田的声音有些颤动。
    传令兵的声音也在发抖。
    “小林少尉也...也阵亡了,刚才他站起来想组织反击,刚露头就...”
    传令兵没有继续说。
    但岸田已经明白了。
    又是一枪。
    又是头部。
    岸田闭上了眼睛。
    两个军官。
    两枪。
    都是头部。
    那些狙击手不是在隨机射击,他们在点名。
    专门打军官。
    专门打那些还想把队伍重新捏起来的人。
    岸田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能分辨谁是军官。
    在这种距离上,在这种混乱中,他们依然能精准地找到军官並击毙。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有某种手段,能在几百米外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军衔標识。
    或者...他们有某种设备,能標记目標。
    岸田下意识地把身体往车轮后面缩了缩。
    他是中尉。
    他的军衔標识比少尉更明显。
    “传令!”岸田压低声音,“所有军官立刻摘掉军衔章!把指挥刀藏起来!不要暴露身份!”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转身往回爬。
    但他爬了不到十米。
    啪。
    一声枪响。
    传令兵的身体一僵,然后软塌塌地趴在了轨道的枕木上。
    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洞。
    岸田的瞳孔剧烈收缩。
    传令兵...也被打了?
    他不是军官啊!
    岸田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传令兵虽然不是军官,但他刚才在各车厢之间来回跑动,传递命令。
    在敌人眼里,他同样是指挥链的一部分。
    那些狙击手不仅在打军官。
    他们在打所有“看起来能让队伍重新动起来的人”。
    任何站起来喊话的、来回奔跑传令的、试图架机枪的、试图组织衝锋的、试图带人绕后的...
    全部点杀。
    一枪一个。
    乾净利落。
    岸田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不像是在战斗。
    至少不是他理解中的战斗。
    这像是在猎杀。
    系统性的、有计划的、精准的猎杀。
    先打掉侦察兵。
    再打掉工兵。
    然后斩断军官。
    接著清除传令兵和军士。
    最后,把剩下的几百名士兵变成一堆没有头脑的肉块。
    让他们趴在火车边,抱著枪,却不知道该听谁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岸田把脸贴在冰冷的铁轨上。
    他现在不敢动了。
    不敢站起来。
    不敢喊话。
    不敢做任何“看起来像在指挥”的动作。
    因为他知道,某个地方,有一支枪正对著他。
    只要他暴露自己的身份,下一秒就是一颗子弹。
    ......
    远处一处偽装网下面。
    牛涛趴在荒草后方,透过战术终端看著热成像画面上不断散乱的红色目標。
    他耳机里传来狙击组冷静的匯报。
    “二號目標清除。”
    “三號目標清除。”
    “疑似传令目標清除。”
    “敌方指挥链已混乱。”
    牛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眯著眼,看了一眼火车旁边那一片趴伏的日军。
    这些人刚才还在叫囂反击。
    现在,一个个像被按进泥里的虫子。
    “继续压制。”
    牛涛的声音低沉而稳。
    “有持爆破物衝出者,击毙。”
    “有组织火力点者,击毙。”
    “普通士兵只要不主动攻击,暂不射杀。”
    “重复,暂不射杀。”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简短回应。
    “收到。”
    “明白。”
    ...
    五分钟过去了。
    又有两个军官被打死。
    一个是第三小队的小队长,他试图带人从火车底下钻过去绕到另一侧。
    刚露出半个身子,脑袋就开了花。
    另一个是机枪班的班长,他想把歪把子搬到车厢顶上去打那架飞行器。
    爬到一半,从车厢上滚了下来。
    六个军官和军士。
    六枪。
    六个脑袋。
    没有误伤。
    没有补枪。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剩下的日军士兵彻底不动了。
    没有人再试图组织反击。
    没有人再试图衝出去。
    没有人再试图做任何事情。
    甚至连那些老兵,也不再骂人,不再喊什么“天皇陛下万岁”。
    他们只是趴在火车旁边,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像一群被猎犬围住的兔子。
    知道跑不掉。
    也知道反抗没用。
    只能等。
    等死。
    或者等別的什么。
    ...
    坦克继续往前推进。
    三辆99a一字排开,炮口全部指向火车。
    125毫米滑膛炮。
    如果开火,一发穿甲弹就能把整列火车从头到尾贯穿。
    十五节车厢,像串糖葫芦一样。
    但它们没有开火。
    它们只是停在那里。
    等著。
    扩音器第三次响了。
    “火车上的小鬼子听著!”
    “你们的军官已经全部阵亡!”
    “你们没有指挥官了!”
    “放下武器,从车厢里走出来,双手抱头,蹲在铁路东侧!”
    “我们保证不杀俘虏!”
    “重复,我们保证不杀俘虏!”
    “你们有三分钟时间考虑!”
    “三分钟之后,如果还有人持有武器,我们將开炮!”
    “一发炮弹,就能把你们连同火车一起炸成碎片!”
    “三分钟!”
    声音在旷野里迴荡。
    一遍又一遍。
    火车旁边,死一般的寂静。
    岸田趴在车轮后面。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三分钟。
    他的手指还扣在南部手枪的扳机上。
    四发子弹。
    一发给自己够了。
    剩下三发,他甚至不知道该留给谁。
    给那些试图投降的士兵?
    给身边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的新兵?
    还是给那个已经嚇到把步枪扔出老远的机枪手?
    岸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
    最近的一个士兵趴在三米外。
    是个新兵,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全是土和泪痕,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怀里抱著一支三八大盖。
    可枪口早就垂到了地上。
    再远一点,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缩在车厢和车轮形成的三角空间里。
    他们的枪扔在一边。
    已经扔了。
    没有人命令他们扔。
    但他们自己扔了。
    岸田看著那些被丟弃的三八大盖,那些枪都还是崭新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非常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
    在华夏的村庄里见过火。
    在路边见过百姓的尸体。
    也见过许多华夏士兵明知道必死,依旧抱著炸药包往前冲。
    那时候,他觉得帝国军队不可战胜。
    觉得他们的炮、他们的枪、他们的军靴,可以踏碎这片土地上一切反抗。
    可是今天。
    轮到他趴在地上。
    轮到他抬不起头。
    轮到他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
    从头到尾,他的武器没有造成任何有效伤害。
    从头到尾,他只能等著,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从头到尾,他引以为傲的军纪、勇气和训练,在对方的钢铁和火控面前,就像笑话。
    岸田的手指从扳机上鬆开了。
    他把南部手枪放在地上。
    然后,他解开了腰间的武装带。
    岸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双手举过头顶。
    “全员...”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放下武器。”
    没有人动。
    或者说,他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岸田中尉。
    这个平日里会把“寧死不降”掛在嘴边的军官,竟然亲口下达了投降命令。
    岸田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是命令!”
    “放下武器!全员放下武器!”他的声音拔高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啪嗒。
    第一支三八大盖被放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从第一节车厢到第十五节车厢。
    枪声彻底消失了。
    此刻几百人同时站起来时,衣物摩擦和关节咔嚓作响的声音。
    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从车厢后面、车厢底下、车厢里面钻出来。
    双手举过头顶。
    有的人在哭。
    有的人面无表情。
    有的人腿软得站不住,被旁边的人架著。
    岸田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军官。
    也是唯一一个还活著的军官。
    他的双手举在头顶,手指微微发颤。
    他没有选择那颗子弹。
    不是因为怕死。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怕死。
    作为帝国军人,作为押运这列军列的指挥官。
    他本应该在失败的最后一刻,用南部十四式顶住自己的太阳穴。
    给自己留下所谓的“体面”。
    可他的身后,还有几百多个活人。
    他们不是钢铁。
    不是弹药。
    不是军列清单上冷冰冰的数字。
    他们是会恐惧、会发抖、会因为一声炮响而失禁的新兵和老兵。
    如果他死了,这些人会怎样?
    会不会有人因为恐惧做出蠢事,然后被那些坦克碾成肉泥?
    岸田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什么人。
    是西方人?
    是毛子人?
    还是某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秘部队?
    但他知道一件事。
    对方说了“不杀俘虏”。
    在这种绝对碾压的局面下,对方没有必要撒谎。
    因为撒不撒谎,结果都一样。
    他们想杀,隨时可以杀。
    一发炮弹。
    一轮机炮。
    几名看不见的狙击手。
    就足够把这几百个人彻底埋在铁轨旁边。
    所以...
    岸田选择相信那句话。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
    哪怕这份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屈辱。
    他缓缓放下了腰间的指挥刀。
    那把刀落在轨道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声清响,像是把某种东西一併砸碎了。
    那是...
    帝国军人的骄傲。
    押运军官的尊严。
    还有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武士道幻梦。
    全碎了。
    ...
    牛涛放下望远镜。
    “投降了。”
    他转头看向夏启。
    夏启点了一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牛涛按下通讯器。
    “各单位注意。”
    “目標已投降。”
    “狙击组继续警戒,任何携带爆炸物、冷兵器暴起者,允许立即击毙。”
    “坦克组原地待命,炮口保持压制,不得擅自开火。”
    “武直保持悬停,航炮待命,注意不要误伤我方人员。”
    “步兵组前出收缴武器。”
    “老兵在前,新兵居中,整编营外围看押。”
    “重复一遍,搜身必须双人一组,枪口不得离开目標躯干。”
    “谁把这当成收庄稼,谁就等著给战友收尸。”
    通讯器里传来几声简短有力的回覆。
    “收到!”
    “步兵组开始前出。”
    然后,从坦克后方的猛士战车里,跳下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老游击队员。
    王錚手下的老兵,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那批人。
    他们端著枪,快步朝火车方向推进。
    队形散开,间隔三米,枪口始终对著前方。
    在他们后面,是新招的游击队员。
    这些人大多是俞县和邰县的青壮年,参军不到一个月。
    他们也端著枪,但步伐明显没有前面的老兵稳。
    有人的枪口在晃。
    有人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不敢往里伸。
    再后面,是被夏启整编的偽军。
    他们排成三列纵队,跟在最后面。
    步伐整齐。
    枪端得很稳。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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