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排在断裂处忙活著。
    四个人蹲在路基上,用撬棍把备用铁轨从最后一节车厢里卸下来。
    备用轨是每列军列的標配,二十米的缺口,刚好够用。
    工兵队长冈平蹲在枕木旁边,拿著捲尺量了第三遍。
    “二十米整。”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口。
    枕木完好,道钉孔乾净,路基没有任何鬆动。
    就是铁轨没了。
    冈平干了八年工兵,炸过桥,修过路,拆过雷。
    炸药炸断的铁轨,断口是撕裂状的,会有金属卷边,周围会有弹坑和焦痕。
    锯子锯断的铁轨,断面有锯齿纹路,地上会有铁屑。
    扳手拆卸的铁轨,道钉会留在枕木上,或者散落在路基两侧。
    但眼前这个?
    什么都没有。
    铁轨连同道钉一起消失了。
    枕木上的钉孔光滑乾净,里面连铁锈粉末都没有。
    冈平蹲下来,把手指伸进一个道钉孔里。
    空的。
    他又摸了摸枕木表面。
    没有撬痕。
    没有锤击痕跡。
    木头纤维完整,连一根毛刺都没翘起来。
    “队长。”
    旁边的工兵二等兵小川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冈平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別废话,干活。”
    冈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管是怎么弄的,修好就行了。
    想那么多没用。
    ...
    押运官岸田站在第三节车厢旁边。
    八百多人散在铁路两侧,枪口朝外,保持著警戒队形。
    可岸田的心里反而越来越不安。
    如果是游击队破坏铁路,目的是什么?
    伏击?
    可已经过了六七分钟了。
    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伏击,那破坏铁路的目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干什么?
    岸田想不通。
    他转头看向工兵排的方向,冈平正带著人往路基上搬铁轨。
    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
    岸田做了个决定。
    “传令!”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跑过来。
    “派四个侦察小分队出去,东南西北各一队,每队十人,侦察范围一公里,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传令兵跑开了。
    两分钟后,四个十人小分队从防御圈里出发。
    往东的小队沿著铁路方向走。
    往西的小队朝河道方向走。
    往北的小队顺著铁路反方向走。
    往南的小队,穿过枯草地,朝著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走去。
    岸田看著四个小队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靠在车厢壁上,手按著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等著。
    ...
    西面。
    十名日军侦察兵排成一字纵队,间隔三米,穿过枯草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伍长高桥。
    三八大盖端在胸前,枪口朝前,眼睛扫视著两侧的灌木。
    枯草到膝盖高度,灌木稀疏,最高的也就一米出头。
    视野开阔。
    高桥走了大约三百米。
    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路上的火车还清晰可见。
    “继续走。”高桥压低声音说。
    后面几人跟著往前。
    又走了一百米。
    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沟,沟不深,半米左右,里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高桥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观察了一下浅沟。
    沟里没有水,底部是乾燥的泥土。
    “跨过去。”
    高桥站起来,迈步跨过浅沟。
    他的右脚刚落地。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一把刀从他的后颈插入。
    没有声音。
    高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
    那只手把他的身体缓缓放倒在草丛里。
    后面第二个人还在跨沟。
    他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地面,確保不踩滑。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高桥不见了。
    “高桥伍——”
    一声闷响。
    9毫米子弹从消音手枪里射出,打穿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三八大盖从手里滑落,砸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第三个人听到了那声响。
    他抬起枪,往前看。
    什么都没看到。
    枯草在风里晃动。
    “高桥?”
    没有回应。
    他的心跳加速了,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左右扫动。
    然后他感觉到后背一凉。
    一把战术刀从他的肋骨间插入,精准地切断了主动脉。
    他张开嘴,想喊。
    但喉咙里只涌出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几声闷响。
    间隔不到两秒。
    从开始到结束,三秒。
    十具尸体躺在枯草里。
    三八大盖散落在地上。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浸入乾燥的泥土。
    浅沟的另一侧,五个穿著数码迷彩的身影从草丛里站起来。
    其中一个收起消音手枪,另一个把战术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插回刀鞘。
    “西面清了。”
    通讯器里传来简短的回覆。
    “收到。”
    几人重新趴回草丛里,消失在枯黄的植被中。
    ...
    铁路旁。
    岸田等了二十分钟。
    东面的小队回来了,没有发现。
    南面的、北面的小队回来了,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痕跡。
    西面的小队没有回来。
    岸田看了一眼怀表。
    已经超过预定回报时间五分钟了。
    “西面的人呢?”
    传令兵摇头。
    岸田的手指在手枪套上敲了两下。
    十个人,一公里范围,十五分钟。
    不应该这么久。
    “再派个小队去西面,五十人。”
    “是!”
    岸田刚说完这句话。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西面传来。
    不是枪声。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重型机械在运转。
    而且不止一个。
    轰隆、轰隆、轰隆。
    地面在震动。
    岸田的脚底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有节奏的颤抖。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他转过身,朝西面看去。
    枯草地的尽头,扬起了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尘土里,有轮廓在移动。
    低矮的,宽大的,深绿色的。
    岸田的瞳孔缩了一下。
    坦克。
    三辆。
    从西面的荒地里碾过来。
    履带捲起的泥土在车体两侧翻飞,炮管很长,指向前方。
    岸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头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呜呜呜呜呜——
    旋翼声。
    他猛地抬头。
    两架深绿色的飞行器从西面低空掠过来。
    旋翼高速旋转,气流把地面的枯草压得贴地。
    它们没有继续飞。
    在火车上方三百米的位置,悬停了。
    岸田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坦克。
    飞行器。
    西面。
    那个方向...
    他的西面侦察小队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岸田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不明势力。
    大本营的通报。
    西方势力介入。
    这就是那支不明武装。
    “全员进入战斗状態!”
    岸田的嗓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寻找掩体!准备作战!”
    八百多人动了起来。
    但动了两步,所有人都停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掩体在哪?
    铁路两侧是开阔的荒地。
    没有房屋,没有壕沟,没有土坡,没有树林。
    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遮挡物,就是他们身后的火车。
    十五节闷罐车厢,木质结构外包铁皮。
    岸田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全员退到火车后面!以车厢为掩体!”
    士兵们开始往火车方向跑。
    但岸田心里清楚。
    火车的铁皮,挡不住坦克炮。
    甚至挡不住那种飞行器上的武器。
    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让士兵们靠著。
    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掩护。
    哪怕是假的。
    ...
    三辆99a停在南面六百米外。
    炮口没有开火。
    只是停在那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
    两架武直悬停在三百米高空。
    旋翼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然后,一个声音从天上传下来。
    扩音器。
    声音很大,带著电流的嗡嗡声,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日语。
    “火车上的小鬼子听著!”
    “你们已经被包围!”
    “放下武器,走出车厢,双手抱头,蹲在铁路两侧!”
    “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重复一遍,放下武器,走出车厢!”
    岸田趴在第三节车厢后面,手里攥著南部手枪。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但他没有动。
    投降?
    他是帝国军人。
    “不要理会!”岸田大喊,“全员准备射击!”
    士兵们趴在车厢两侧,把三八大盖架在车轮和车厢底部的缝隙里。
    歪把子轻机枪被架在了车厢顶部。
    掷弹筒也被搬了出来。
    岸田知道这些东西没用。
    他刚才看到了那三辆坦克。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坦克。
    比九七式大了一倍不止,炮管粗得离谱,装甲厚度从外观就能看出来,绝不是三八大盖能打穿的。
    但他是军人。
    军人不投降。
    “开火!”
    三八大盖响了。
    歪把子响了。
    子弹朝著六百米外的坦克飞过去。
    叮叮噹噹。
    像是往铁板上扔石子。
    99a的装甲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坦克没有还击。
    武直也没有还击。
    它们就那么停著。
    等著。
    像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
    岸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掷弹筒!瞄准坦克!”
    两门掷弹筒被架起来。
    咚,咚。
    两发榴弹划著名弧线飞出去。
    落在了坦克前方二十米的地面上。
    炸起两团泥土。
    没有命中。
    就算命中了也没用,掷弹筒的榴弹对这种级別的装甲,连挠痒都算不上。
    扩音器又响了。
    “最后一次警告。”
    “放下武器。”
    “否则我们將开火。”
    岸田没有回应。
    他从车厢底下探出半个身子,举起南部手枪,朝坦克方向打了一枪。
    啪。
    子弹飞出去,消失在空气里。
    这是他的回答。
    ...
    武直座舱內。
    金雕看著热成像画面上那些挤在火车后面的红色光斑。
    “他们不投降。”
    耳机里传来牛涛的声音。
    “象徵性开火,打车厢上方,不要打人。”
    “收到。”
    金雕推了一下操纵杆。
    23毫米航炮转动。
    一个短点射。
    五发炮弹从三百米高空打下来,击中了第七节车厢的顶部。
    铁皮被撕开,木板碎片飞溅。
    车厢顶部出现了五个拳头大的窟窿。
    但没有打到人。
    故意的。
    火车旁边的日军士兵被这一轮射击嚇得缩成一团。
    有人趴在地上抱著头。
    有人钻到了车厢底下。
    歪把子的射手丟下机枪就跑。
    岸田趴在车轮后面,碎木片砸在他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顶部那五个窟窿。
    穿透了。
    铁皮加木板,直接穿透了。
    如果那些弹头往下偏两米...
    岸田咽了口唾沫。
    “不要慌!”他大喊,“继续射击!瞄准那架飞行器!”
    几个胆子大的老兵重新端起枪,朝天上打。
    噼里啪啦。
    子弹飞上去。
    全部落空。
    三百米的高度,仰角射击,步枪打不到。
    然后,坦克动了。
    三辆99a同时启动。
    履带碾过荒地,朝火车方向缓缓推进。
    速度不快,十公里每小时左右。
    但那种压迫感是物理性的。
    地面在震。
    空气在颤。
    钢铁巨兽,正在碾过来。
    岸田看著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轮廓。
    他做了一个决定。
    “炸药!”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工兵。
    “拿炸药包!衝上去!炸履带!”
    工兵队长冈平愣了一下。
    “那个距离...”
    “这是命令!”
    冈平咬了咬牙。
    他从车厢里拖出一个炸药包,十公斤tnt,够炸断一条履带。
    “我去。”
    冈平把炸药包背在身上,从车厢后面冲了出去。
    他跑了三步。
    啪。
    一声枪响。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冈平的身体往前栽了一步,然后倒在地上。
    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洞。
    狙击枪。
    岸田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冈平!”
    没有回应。
    冈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炸药包从他背上滑落,滚到了路基旁边。
    岸田的手在发抖。
    他扫视了一下四周。
    看不到狙击手。
    看不到任何人。
    只有坦克,只有武直,只有那个该死的扩音器。
    “谁去!”岸田吼道,“谁去把炸药送上去!”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起来。
    他抓起冈平掉落的炸药包,转身就跑。
    啪。
    又是一声。
    士兵跑了不到五步,整个人往前扑倒。
    炸药包再次滚落在地。
    岸田的嘴唇在哆嗦。
    两个人。
    两枪。
    两个脑袋。
    他甚至不知道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不要出去!”岸田终於喊了出来,“所有人不要离开掩体!”
    但已经晚了。
    第三个人已经衝出去了。
    一个老兵,背著炸药包,弯著腰,走之字形路线。
    他跑了十步。
    啪。
    倒了。
    第四个人。
    啪。
    倒了。
    第五个人没有衝出去。
    因为他看到了前面四具尸体的倒法。
    全是头部。
    全是一枪毙命。
    全是不同的方向。
    不是一个狙击手。
    是好几个。
    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把火车周围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
    只要有人拿著炸药包衝出去,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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