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第一场取中者的名单张榜公布。
    张府家塾九人全部通过,无一人落榜,这令陈夫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但,眾人不敢有丝毫鬆懈,因为紧接著便是更为关键的复试。
    复试在府学宫另一片考区进行。
    流程与第一场类似,搜身,入场,对號入座。
    第二场的题目,变为四书义一道。
    题为:“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本经一道,王砚明选考《礼记》。
    题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有了第一场的適应,王砚明更加沉稳。
    四书义与经义题皆挥洒自如,切中肯綮。
    这一场考罢。
    眾人虽疲惫,但,精神却更加亢奋。
    因为他们知道,最为艰难,也是最考验综合素质的第三场策论长考,还在后面。
    而那,將真正决定他们在本次府试中的最终名次,与未来在大宗师眼中的分量……
    ……
    回到勤勉斋的陋室中。
    眾人立马开始埋头苦读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张文渊神秘兮兮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著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喂!”
    “你们都先別看了!”
    “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说著,他闪身进来。
    反手关上门,仿佛手里拿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俊被打断思路,不悦地抬眼,说道:
    “张胖子,何事如此喧譁?”
    朱平安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砚明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文渊手中的蓝布包上。
    张文渊快步走到通铺中央。
    小心將蓝布包放在铺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装订颇为精致,约莫二三十页的小册子。
    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六个大字。
    《府试策论玄机》。
    “《府试策论玄机》?”
    李俊念出书名,眉头皱得更紧,问道:
    “此乃何物?”
    “嘿嘿,不懂了吧?”
    张文渊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
    “这可是本少爷花了整整五两银子!”
    “託了好大关係,才从府城最有名的文奎书坊弄到的!”
    “最新出炉的府试策论押题秘册!里面不仅预测了最后一场策论最可能考的五个方向,每个方向还有延请府学名师写的程墨范文!”
    “据说准得很,一册难求!”
    “押题册?”
    “还有程墨范文?”
    朱平安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
    五两银子!
    对他家来说简直是巨款。
    这种直达天机的东西,对他这种根基浅薄的学子诱惑力巨大。
    李俊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
    但,旋即被谨慎取代,说道:
    “此类押题之物,坊间流传甚多。”
    “良莠不齐,多有夸大其词,骗取钱財者。”
    “且依赖此等捷径,恐非治学正道。”
    “哎呀!”
    “李大学问,你就是太死板!”
    张文渊不以为然,摆手说道:
    “这可是文奎书坊出的!”
    “他们背后有府学的老学究!”
    “听说往年押中过好几次方向!”
    “就算不能全中,看看这些名师程墨,学学人家破题立意,遣词造句,也是好的啊!”
    “好歹五两银子呢!”
    他肉疼地强调著价格。
    说完,先將册子递给了王砚明,道:
    “狗儿,你先看看!”
    “你脑子最好使,看看靠不靠谱?”
    王砚明接过那本还带著墨香的册子。
    並未急於翻看,而是先问道:
    “文渊兄,此物来源可靠?”
    “莫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科场最忌夹带,泄题,私下传播押题程墨。
    虽不如夹带严重,但,也属灰色地带。
    “放心!”
    “书坊说了!”
    “这是备考指南,並非考题,不犯禁!”
    “好多考生都买了!”
    张文渊拍著胸脯说道。
    王砚明这才翻开册子。
    李俊和朱平安也忍不住围拢过来。
    册子內页纸张上乘,印刷清晰。
    前面几页,果然罗列了五个策论最可能考察方向,並附有简短分析。
    边防整飭:结合北疆偶有警讯,论卫所兵制、屯田备边之策。
    漕运改良:紧扣淮安漕运枢纽地位,论清运、疏河、恤丁之方。
    吏治考成:针对官场积弊,论严考课、明赏罚、清汰冗员。
    民生富庶:围绕江南財赋,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通商惠工。
    钱法利弊:就近年私铸、钱贱物贵现象,论铜政、钞法、平准之议。
    每个方向后面,都附有一篇千字左右的程墨范文。
    文辞老练,引经据典,看起来確实像是出自经验丰富的学官之手。
    张文渊指著册子,兴奋道:
    “瞧见没?”
    “边防、漕运、吏治、民生、钱法!都是当下热门!”
    “我觉著,漕运和吏治最有可能!咱们这几天就主攻这两个方向,把这程墨好好吃透!”
    李俊仔细看著那几篇范文,尤其是漕运改良篇,微微頷首道:
    “文章確属上乘。”
    “论述周详,可资借鑑。”
    “若真能押中方向,確可省却许多临场构思之功。”
    朱平安更是看得如饥似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憨憨道:
    “这范文写得真好。”
    “要是考试能照著这个思路写就好了。”
    王砚明没有说话。
    目光在五个方向上来回扫视,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册子边缘。
    他看得比旁人更深,这五个方向固然都是时务热点,范文也颇具水准,但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太过常规,太过安全,像是市面上通行的策论教材內容的精选整合。
    “砚明,你觉得如何?”
    李俊注意到他的沉默,询问道。
    王砚明合上册子。
    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反问道:
    “李兄,平安兄。”
    “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初到那日。”
    “在府学宫前遇见大宗师巡查?”
    几人一愣,点点头。
    那威仪赫赫的场景,记忆犹新。
    “大宗师当时询问知府,教授。”
    “除了考务筹备,报考人数,可还问了別的?”
    王砚明说道。
    李俊回忆道:
    “似乎,还问了资格覆核有无异常?”
    “不止。”
    王砚明摇头,说道:
    “我隱约听到,陪同官员提及。”
    “大宗师治学极严,尤重士人操守与教化之功。”
    “近来邸报之中,亦屡有朝臣奏议,言及士习浮薄,奔竞成风,民渐奢靡,淳朴日消等语。”
    “淮安府衙门前月的告示,也曾申飭城內酒楼茶馆,不得容留士子彻夜嬉游,有伤风化。”
    说著,他顿了顿,看著若有所思的同伴们,继续道:
    “此番府试,大宗师亲临督查,前所未有之重视。”
    “知府主考,命题必揣摩上意,前两场,四书义考君子之爭,孝经考身体髮肤,试帖诗题春城飞花,看似平常,细思皆有砥礪士品,关注世风之微意。”
    “而这册上所押五题,边防、漕运、吏治、民生、钱法,固然重要,但,皆偏重事功与制度。”
    “於人心,教化,风俗,著墨不足。”
    张文渊听得有些迷糊,疑惑道:
    “狗儿,你是说,这押题可能不准?”
    “那该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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