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赵明羽都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没想到,左季高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要知道,西征西域,收復百万里疆土,这是天大的不世之功。歷史上,左季高就是靠著这份功绩,名垂青史,成了后世人人敬仰的民族英雄。
    如今,他居然主动邀请自己一同西征,甚至直言论打仗不如自己,这相当於要把这份泼天的功劳,分自己一半。
    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怕是当场就会答应下来。毕竟,这样的战功,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一次。
    可赵明羽心里却无比清醒。
    他看著左季高恳切的眼神,笑著摇了摇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扶著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左公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西征,我不能去。”
    左季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满脸的不解。
    他实在想不通,这么好的机会,赵明羽为什么会拒绝。
    不光是他,连一旁的周开锡都愣住了。
    西征的不世之功,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分一杯羹,靖南公居然直接拒绝了?
    赵明羽看著两人不解的神情,也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考量,每一句,都透著远超同龄人的远见和清醒。
    “左公,不是我不想去,是我不能去。”
    “实话说,私心,我也是有的。西北有您坐镇,以您的带兵本事,再加上我给您备足的军械粮草,平定西域,驱逐沙俄,只是时间问题,绝对万无一失。”
    “可东南这边,不能没人守著。”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坐镇两广,对內,能防著朝堂上的人背后搞鬼,给您使绊子,断您的后路。您也清楚,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不想让您打贏这一仗,有多少人等著看您的笑话,等著您兵败身败名裂。有我在南边盯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对外,我要防著沿海的列强,更要防著东边虎视眈眈的倭岛。趁著您西征的这几年,我要把两广的新军再练得精锐一些,更要把海军彻底打造起来。”
    赵明羽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眼神里带著沉甸甸的责任。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陆权至上的时代了。洋人靠著坚船利炮,能从万里之外的海上打过来,咱们的海疆,就是国门。海军,才是未来三军之首。没有一支能打的海军,国门就永远是敞开的,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您在西北,守好我们的西大门,我在东南,筑牢我们的海防线。咱们俩做的事,没有高低之分,同样都是利在千秋,功在万代。”
    他顿了顿,看著左季高,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语气带著几分轻鬆。
    “再说了,这西域收復的功劳,是您左公的,晚辈可不敢跟您抢。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安安稳稳在后方,给您当好这个后勤大总管就好。”
    左季高坐在椅子上,听著赵明羽的话,从最开始的不解,到震惊,再到满心的触动。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多了为了抢功劳爭得头破血流的官员,见多了为了乌纱帽不择手段的小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赵明羽这样,把泼天的功劳往外推,还能想得这么远,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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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看到了西征的西域,可赵明羽,已经看到了十年之后的海疆,看到了未来的国运。
    这份眼界,这份格局,这份胸襟,別说同龄人,就算是满朝文武,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个。
    赵明羽看著左季高动容的神情,再次坐直了身子,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左公,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次西征,军费我给您备足了,军械我给您送到位了,您不用再为了钱发愁,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所以,面对沙俄,面对阿古柏,绝对不能有半分让步,必须打到底!”
    “寸土不让! ”
    “哪怕打到最后,军费花光了,您只管给我传一封信,多少钱,我都给您补上。哪怕我把两广的家底都掏空了,也绝不能让祖宗传下来的疆土,丟了一尺一寸!”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厅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左季高看著赵明羽眼里的决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老泪,顺著脸上的皱纹,直接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狂傲了一辈子,硬气了一辈子,哪怕是在朝堂上被满朝文武非议,哪怕是被太后和皇上刁难,哪怕是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他都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今天,他被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彻底打动了。
    在这个人人都想著自保,人人都想著捞钱,人人都对著洋人卑躬屈膝的时代,居然还有人,跟他一样,把祖宗的疆土,把家国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左季高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在周开锡和一眾亲兵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对著赵明羽,郑重其事地,深深躬身,行了一个近乎拜谢的大礼。
    他的声音带著哽咽,却字字鏗鏘,像立下了千年不变的誓言。
    “靖南公放心!”
    “老夫此生,定不辜负公爷所託,不辜负神州百姓!此番西征,老夫必將寸土不让,誓要把外敌全部逐出西域!就算是死,也要把祖宗的疆土,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素来眼高於顶,狂傲不羈,连曾国藩都不放在眼里的左季高,这辈子,第一次,对著一个比自己小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行了这样的大礼。
    厅里的亲兵,还有雷豹、纳兰元述等人,看著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脸上满是动容。
    赵明羽连忙上前,双手扶起左季高,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彻底和他站在了一起。
    自此之后的半个月,贤良寺的大门,几乎就没开过。
    赵明羽和左季高,天天闭门在正厅里,从西征的粮草调度,到军械运输的线路,从新军的教官派遣,到前线的情报联动,从沙俄的兵力部署,到阿古柏的老巢虚实,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得明明白白。
    二人乾脆都以抱病为由,给朝堂上了摺子,拒不上朝。
    宫里的慈禧,收到摺子之后,非但没恼,反而乐得清閒。
    她坐在储秀宫的软榻上,手里捻著佛珠,听著李莲英的稟报,心里门儿清。
    这两个刺头,一个手握两广重兵,富可敌国,一个带著陕甘大军,能征善战,都是她心头的大患。如今两个人凑在贤良寺里闭门议事,不闹朝堂,不惹是非,她巴不得他们就这么一直待著,省得出来给她添堵。
    至於他们在里面商量什么,她懒得管,也不敢管。真把这两个人逼急了,联手起来,她这个太后的位置,都坐不稳。
    贤良寺里风平浪静,可东城的凤来楼里,却早就鸡飞狗跳了。
    后院的茅厕旁,包龙星正蹲在地上,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拿著马桶刷,吭哧吭哧地刷著马桶,脸皱得像个包子,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他娘的,早知道就不装这个阔了!
    本来只是迷路了,想找个地方吃顿饱饭,结果脑子一热,跑进了这凤来楼,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还叫了姑娘陪酒,结果一顿饭吃了八两七钱银子,自己兜里连二两都不到。
    现在好了,堂堂两广总督府总捕头,管著两广刑名的朝廷命官,居然沦落到在这里刷马桶抵债。
    这要是被大帅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脸就彻底丟尽了!
    这要是回了广州,被方唐镜那个狗东西知道了,那还得了?那廝能拿著这事,从街头笑到街尾,笑他个三年五载,走到哪说到哪,他这辈子都別想在方唐镜面前抬起头来!
    包龙星越想越气,越想越悔,手里的马桶刷都快被他捏断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一阵震天动地的骂战声,尖酸刻薄的女声,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包龙星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这动静?
    他心里好奇,躡手躡脚地跑到前院的墙角,探出头去一看,瞬间眼睛都直了。
    只见院子中间,凤来楼的老鴇,正叉著腰,跟隔壁青楼的老板烈火奶奶对骂。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密,不带半个脏字,却能把对方懟得哑口无言,连换气的功夫都没有。
    老鴇一套连环嘴炮下来,烈火奶奶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愣是半句话都反驳不出来,最后气得直跺脚,头髮都炸了!差点当场晕过去!
    包龙星蹲在墙角,看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的马桶刷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我的天!
    原来吵架还能这么吵?!
    他这辈子,自认嘴皮子天下第二,也就方唐镜那个阴阳怪气的东西能压他一头,可今天见了老鴇这阵仗,他才知道,自己之前跟方唐镜吵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才是嘴炮的真諦啊!
    包龙星眼睛越来越亮,心里疯狂记著笔记,把老鴇的每一句懟人话,都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学到了!真的学到了!
    等他把这套本事学全了,回了广州,绝对能把方唐镜那个狗东西,懟得哑口无言,连嘴都插不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笑话自己!
    包龙星越想越兴奋,连刷马桶的怨念都没了,蹲在墙角,津津有味地看起了骂战,时不时还点头附和,跟捡到了绝世武功秘籍似的。
    而就在包龙星潜心钻研嘴炮秘籍的时候,凤来楼的大门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雷豹一身便装,手里把玩著腰间的玉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凤来楼门口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身边的纳兰元述,依旧是一身素色的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眉头微微皱著,浑身都透著一股不自在。
    “纳兰兄,別愣著了,走啊!” 雷豹拍了拍纳兰元述的肩膀,一脸的跃跃欲试,“这凤来楼可是京城最有名的地界,咱们来京城这么久,天天守在贤良寺,早就憋坏了,今天正好进去鬆快鬆快!”
    纳兰元述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赞同。
    “豹头...別胡闹。我们身为朝廷官员,嫖宿青楼,是违逆律例的。传出去,不光我们丟脸,连大帅的名声都要受影响。”
    雷豹一听,当场就乐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凑到他身边,兴奋道:
    “不给钱就不算嫖咯!”
    “待会咱们进去,一亮咱们是靖南公府的人,那老鴇巴结咱们还来不及,还敢跟咱们要钱?绝对让咱们白嫖!”
    “再说了,咱们大帅什么时候遵守过朝廷的破律法?粮税祖制说废就废,户部的文书说无视就无视。”
    “朝廷的规矩,在咱们大帅这里,连屁都不算。咱们是大帅的兵,自然只听大帅的命令,管朝廷的律法干什么?”
    雷豹挤了挤眼睛,又指了指门口的姑娘们,语气里满是攛掇。
    这次风来楼执行,这傢伙是“蓄谋已久”了,纳兰完全就是被他骗出来的,只有常威那小子,不来,说要在贤良寺给大帅守门。
    说起来常威现在的改变巨大到已经让人看不懂了,自从经受过军营的淬炼后,那傢伙现在已经变成了兵愣子,连最爱的女色都可以割捨掉。
    “反正这半个月,大帅天天跟左公在屋里议事,根本用不著咱们。咱们俩都是光棍一条,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何不去风流快活一番,解解这光棍之苦?”
    听著雷豹的攛掇,纳兰元述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他出身军旅,向来恪守规矩,这辈子从来没踏足过这种烟花之地。
    可雷豹的话,却像一根小羽毛,在他心尖上挠来挠去。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来京城这一路,风餐露宿,神经天天绷得紧紧的,確实也想鬆快鬆快。更何况,门口的姑娘们,一个个貌美如花,娇声软语的,任谁看了,心里都难免有几分动摇。
    更何况,雷豹说得没错。大帅连朝廷的祖制都敢不遵守,他们这些部下,又何必守著朝廷的破规矩?
    毕竟两广的军队又不是太监军队。
    雷豹看著他犹豫的神情,以他多年嫖客的经验,就知道这事成了!
    於是又在旁边添了两句火。
    纳兰元述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口唾沫,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
    他抬眼扫了一眼门口的凤来楼牌匾,最终还是拗不过心里的那点心思,跟著雷豹,迈步朝著大门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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