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庄园的书房总是太冷。
    卢修斯站在壁炉前,绿宝石蛇头手杖在手中缓慢转动。炉火明明烧得很旺,昂贵的龙息木柴噼啪作响,热度却似乎无法穿透他身上那件墨绿色天鹅绒长袍,更无法触及皮肤下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中央——那里摊开著一封傍晚时分由陌生穀仓猫头鹰送来的信。羊皮纸是普通的蜂蜜公爵包装纸,內容是用《预言家日报》上剪下的单词拼贴而成,像拙劣的恐嚇信。
    但卢修斯知道它不是。
    信上只有三行字:
    “旧主人问:你的忠诚还在沉睡吗?”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那些在高处的人。”
    “满月之时,等待標记的召唤。”
    没有署名。不需要。
    卢修斯的手指收紧,手杖顶端的蛇眼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十年了。距离黑魔王倒下,距离那些疯狂与恐惧的夜晚,已经十年。他以为標记的疼痛早已隨著那个人的消失而麻木,以为马尔福家终於可以在谨慎的沉默中重新积累力量,让德拉科在一个相对……乾净的世界里长大。
    他错了。
    旧主人没有死。那片残魂在某个地方苟延残喘,而现在,它开始甦醒了。它在试探,在召唤,在寻找依然有用的僕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纳西莎走进来,银金色的长髮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与姐姐贝拉特里克斯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灰蓝色眼睛里,藏著锐利的清醒。她反手关上门,无声的隔音咒如水波般漾开。
    “猫头鹰?”她的声音很轻。
    卢修斯將信递给她。纳西莎快速扫过,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指尖在羊皮纸上停顿了一秒。
    “你怎么想?”她问。
    “这是一个测试。”卢修斯转身面向壁炉,让火焰的热量烤著自己的后背,“测试哪些人还心存畏惧,哪些人已经……找到了新的庇护所。或者,”他顿了顿,“在寻找新的庇护所。”
    纳西莎走到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镶嵌著家族纹章的地板上拉长、交叠。她没有碰他,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冰冷、锋利、却绝对可靠的支撑。
    “阿不思·邓布利多上周通过博金-博克店的老博格递了话。”卢修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很隱晦,但意思是:如果某些家族开始感到『旧日承诺』带来的压力过於沉重,霍格沃茨或许能提供一些……临时的图书馆阅览权限。特別针对那些有关『家族健康与延续』的冷门藏书。”
    纳西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临时?图书馆的权限可保护不了德拉科,当那个人真正回来的时候。”
    “但也许,”卢修斯慢慢地说,“能提供一些……让那个人不那么快回来的知识。”
    两人沉默。炉火吞噬著一块新的木柴,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卢修斯想起了上周在魔法部走廊与亚瑟·韦斯莱的擦肩而过。那个红头髮、衣服上还沾著麻瓜机油的男人对他怒目而视,手已经摸向了魔杖。卢修斯当时只是抬起下巴,用惯常的轻蔑眼神回敬。但那一刻,他內心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谬的疲惫。
    十年了,他们还在玩同样的游戏。纯血与混血,古老与新生,黑暗与光明。而他的儿子,德拉科,刚刚开始学习如何让孔雀羽毛笔浮起来,却已经要背负这个姓氏带来的全部诅咒与期望。
    “西茜。”卢修斯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选择不回应这个召唤。如果我们假装这只猫头鹰迷路了,信被烧掉了。”
    纳西莎侧过头,看著他:“那么当下一次召唤来临时——一定会有的,卢修斯,你知道的——它就不会是文字了。可能是贝拉,可能是多洛霍夫,可能是任何还活著的、依然狂热的人。他们会直接出现在庄园门口,用魔杖指著德拉科,问你:『你的忠诚,醒了吗?』”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卢修斯的胸腔。他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一幕:德拉科苍白的脸,惊恐的灰眼睛,被人用魔杖抵著后颈。
    “所以我们必须回应。”纳西莎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地下室的石板,“但回应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
    卢修斯睁开眼:“双面间谍是巫师界最危险的职业,西茜。一步踏错,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地位和財富,还有命。德拉科会成为孤儿,马尔福家族会彻底消失。”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纳西莎直视他的眼睛,“德拉科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標记的人。你会亲手给他烙上那个东西,因为当那个人命令你时,你没有选择。你会看著他被拖进黑暗,就像我们当年被拖进去一样。”
    她终於伸出手,指尖触碰他握著蛇头手杖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但那个触碰本身带著一种钢铁般的决绝。
    “我有一个条件。”纳西莎说,“邓布利多必须保证——用魔法契约保证,不是空话——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们最终是否暴露、是否死亡,德拉科都会受到保护。不是马尔福式的保护,是波特式的保护。像那个孩子一样,被藏在某个地方,直到一切结束。”
    卢修斯喉咙发紧。波特式的保护……莉莉·波特用生命换来的那种保护。他知道纳西莎在说什么:不是物理上的安全屋,是一种绝对的、用最古老魔法守护的、甚至需要鲜血为代价的庇护。
    “邓布利多不会轻易答应这种契约。”他说。
    “那就让他知道,这是他获得一个位於食死徒核心的眼线的代价。”纳西莎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桌,拿起那封拼贴信,“马尔福家族不做亏本生意,卢修斯。即使是卖命,也要卖出最高的价格——足够保住我们儿子的价格。”
    她將信纸悬在炉火上方。火焰舔舐著边缘,羊皮纸捲曲、变黑,化作几缕青烟。
    “我们给他二十四小时考虑。”纳西莎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猫头鹰没有带来我们想要的契约草案,我们就烧掉这封信的灰烬,然后……做我们该做的事。”
    做我们该做的事。意思是:回应黑魔王的召唤,重新戴上面具,在刀尖上为德拉科博取另一条生路——一条更血腥、更黑暗,但也许更直接的路。
    卢修斯没有反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信纸彻底化为灰烬,看著那些灰烬在炉火的气流中旋转、上升,最后消失不见。
    “德拉科今天在院子里追孔雀。”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摔了一跤,袍子沾了泥。他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你责怪他把新袍子弄脏了。”
    纳西莎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我告诉他没关係。”卢修斯继续说,“我说,『一件袍子而已,脏了就脏了。你是马尔福,你想追孔雀就追,想摔跤就摔。这些都不重要。』”
    他停顿,然后说:
    “但我没有告诉他,什么才是重要的。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他,为什么他的父亲必须重新成为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纳西莎转过身。炉火在她身后跃动,让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那就不要告诉他。”她说,“让他追孔雀。让他为弄脏袍子哭。让他以为世界就这么大,这么简单。我们能给他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她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最后说了一句:
    “写信吧,卢修斯。写给博金-博克。告诉老博格,我们想借阅那本关於『家族健康』的书。但我们需要先看到借阅条款——完整的、有魔法约束力的条款。”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卢修斯一人,和壁炉里永不止息的火焰。
    他走到书桌前,抽出印有马尔福纹章的信纸,拿起孔雀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中蘸了蘸,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汁落下,在昂贵的羊皮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像污跡。
    像开始。
    他吸了一口气,开始书写。
    窗外的马尔福庄园夜色深沉,远处禁林的方向传来夜騏若有若无的嘶鸣。而在他笔尖划过的每一行字下方,那些华丽的花体字母里,都藏著一个父亲无声的吶喊——
    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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