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崢踩著厚厚的积雪回到地窨子时,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指针刚好指向九点十分。
    东北深冬的夜来得早,昼又极短,九点多钟才天光大亮,可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连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冷。
    这地窨子他已经多日未归,临走时熄了炉火,封了炕洞,此刻一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气便裹著土腥味扑面而来,直往骨头缝里钻。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墙壁上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炕席摸上去冰硬冰硬的,连呼吸都能在眼前凝成一团团白雾。
    唐崢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顾不得歇口气,转身就去外面的柴垛抱柴。干松枝、樺木劈柴堆在角落,被他码得整整齐齐,他抓过劈好的松明子,用火柴点著,小心翼翼塞进灶膛里。
    火苗先是怯生生地舔著柴禾,很小,噼啪几声后,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地窨子里跳动,一点点驱散著瀰漫的寒气。
    他不断往灶里添柴,火势越来越猛,滚烫的热气顺著炕道蔓延开来,冰冷的土炕慢慢有了温度,整个屋子也终於从冰窖的寒意里缓了过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这才鬆了口气,靠在炕沿上歇了歇。
    早上在头道沟公社的食堂里,他已经吃了四个大肉包,两个白菜馅的,两个酸菜馅的,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肚子里实在不饿,便懒得再生火做饭。
    等屋里彻底暖和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柴灰,锁好地窨子的门,踩著没脚踝的积雪,往围子里走去。
    大雪后的围子里格外漂亮,他此行是要去告诉爷爷奶奶,自己平安回来了,免得老人家一直惦记。
    可越往围子深处走,唐崢心里越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说东北这会儿早已进入猫冬的时节,天寒地冻,家家户户都减少了外出,一天只吃两顿饭,躲在屋里烧炕取暖,可也绝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往常这个时候,围子里总该有不少人影:上山打柴的汉子吃完第一顿饭,这个时候已经该往山里走了。扛著猎枪的猎户准备进山,孩子们裹著厚棉袄在雪地里疯跑,热热闹闹的才是屯子里该有的样子。
    可今天,整条屯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唐崢一路走过去,雪地上只有零星的脚印,空荡荡的巷子里看不到几个活物。
    快到爷爷奶奶家的这段路,他只撞见两个裹著厚头巾的妇女,低著头行色匆匆,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匆匆钻进了自家院门。
    更奇怪的是,沿途一个成年男人都没遇到,反倒看见七八个半大孩子,穿著不合身的旧棉袄,在各家各户之间乱窜。
    东北的冬天能冻裂石头,孩子们的脸蛋冻得通红髮紫,鼻子下面掛著长长的清鼻涕,冻得硬邦邦的,也不知道用手绢擦,只抬起袖子胡乱一蹭,鼻涕沾在棉袄袖子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碴,硬得能当铁片用,甩起来都能听见轻微的碰撞声。
    唐崢看著这群野小子,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琢磨著,这要是被家里大人逮住,少不得一顿揍,可孩子们哪里顾得上这些,依旧在雪地里撒著欢,给这寂静的围子添了点微不足道的生气。
    一路疑惑著走到爷爷奶奶家门口,唐崢推开虚掩的木门,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里烧著暖炕,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爷爷坐在炕头抽著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奶奶戴著老花镜坐在炕沿上缝补衣服,二婶则在灶台边收拾著碗筷。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眼扫过去,就只有这三个人,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屋子,此刻显得格外空荡。
    唐崢赶紧上前打招呼:“爷,奶,二婶,我回来了。”
    爷爷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磕了磕菸袋锅:“崢子回来了。”
    奶奶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拉过他的手摸了摸,心疼地说:“冻坏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
    唐崢笑著应著,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叔他们都去哪儿了?怎么家里这么清静,大哥、二哥、二姐也不在家?”
    二婶擦著手从灶台边走过来,嘆了口气道:“你二叔和你大哥、二哥,去林场上拉木头去了。你二姐那死丫头,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就跑没影了,也不知道窜去谁家嘮嗑了,一整天都不见个人影。不到两顿饭的时候不回来。”
    唐崢一听,心里更纳闷了,皱著眉问:“二叔和我哥他们今年不是不能进马队吗?怎么还能去林场拉木头?”
    往年大队都是靠马队去林场运木头挣工分,这个活虽然累,但是一个工可以挣两三毛。很多人都抢著去。
    可今年因为大哥进了砖场,家里的马队名额就没了,按理说,他们根本没资格去林场干活。
    奶奶接过话头,慢悠悠地解释:“还不是因为今年的雪下晚了。往年这时候早就下了雪,木头早就开始运了,可今年雪迟迟不下,林场堆了一大堆原木在山里头,运不出来。
    眼瞅著年底任务完不成,林场急得不行,这不大雪刚下来几天呢,雪还没落实成呢,林场就通知了各个公社,只要是壮劳力,都可以来,不限人数。
    附近十里八乡的,凡是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劳力,几乎都被喊去了,不管有没有马队名额,只要能干活就行。”
    唐崢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刚才进村的时候,连个男人都看不到,原来全都去林场赶工了。
    唐崢估计山里现在最少得有1000多人。
    爷爷抽了口旱菸,缓缓说道:“那可不咋地,屯子里的劳力都走光了,就剩下些老人、妇女和孩子,可不就显得冷清嘛。”
    “你几点到的家?咋没提前捎个信回来?”奶奶关切地问,“我和你爷还以为你坐下午一点半的大客呢,难道客车改时间了?”
    “没改时间,我没坐客车。”唐崢解释道,“我搭了林业局的车,他们去西江公社办事,我到了西江公社以后,直接从那里过的江,从南边绕回来的,所以到得早,九点多就到地窨子了。我先回去把火生著,把屋子烧热了,才过来跟你们说一声。”
    一家人听了,都点头说搭顺风车方便,不光省了挤客车的麻烦,还省了钱。
    唐崢又惦记著二叔和哥哥们,连忙问:“那二叔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活儿得干多久?”
    “这次是任务紧,时间赶,短时间內可回不来。”二婶摇著头说,“林场那边催得急,吃住都在山上,最快也得小年前后才能忙完回家。”
    唐崢心里一紧,外面天寒地冻,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在山上干活可太遭罪了,他连忙又问:“林场突然招了这么多人,住的地方够吗?可別让二叔他们冻著了,山上可比屯子里冷多了。”
    奶奶笑著摆了摆手:“放心吧,冻不著。林场那几个伐木点,都有现成的地窨子和木房子,就算人多住不下,他们也会临时搭马架子窝棚,再烧上火,暖和著呢。林场管吃管住,不会让大伙儿挨冻受饿的。”
    听了这话,唐崢才放下心来。
    一家人又围著炕桌嘮了会儿家常,说了说外面的见闻,也听奶奶讲了讲屯子里最近的琐事,眼看日头渐渐升高,唐崢便起身告別。
    他惦记著自己的事,又怕耽误老人家休息,便说了几句叮嘱的话,让爷爷奶奶和二婶照顾好身体,有什么事就去地窨子找他,隨后便掀开门帘,重新走进了漫天的寒气里。
    回到地窨子,屋里依旧暖烘烘的,炕烧得滚烫。唐崢坐在炕沿上,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打算。
    他原本去围子里是通知家里人自己回来了,顺便想著约上二哥一起进山打猎,两人搭伴去深山里,既能打到野味,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可现在倒好,二哥和二叔、大哥全都去林场拉木头了,少说也要等到小年才能回来,进山打猎的事,只能靠自己了。
    打定主意,唐崢便开始著手准备。进山打猎,首要的就是备足乾粮和水。他把空间內水缸的水全部换成了新的泉眼水。
    他从柜子里翻出玉米面、白面,又拿出几块熏猪肉,烙了几张厚实的两和面玉米白麵饼,煮了一锅腊肉燉土豆,装在粗瓷碗里晾凉,再用乾净的粗布包好,搜进了空间里。检查了一遍猎枪和弹药,確认一切都完好无损。
    这次进山,他原本计划去南部的原始森林,那里山深林密,人烟稀少,野狍子、野兔、山鸡、野猪多得很,是打猎的好地方。可如今林场在那边运木头,成百上千的人在山里进进出出,动静太大,野生动物早就被惊跑了,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思来想去,他决定改去东山和北山。这两座山虽然不如南山原始森林那般广袤幽深,树木也相对稀疏一些,但依旧藏著不少野生动物,野兔、山鸡、獾子隨处可见,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狍子。虽说收穫可能不如南山大,但胜在人少安静,適合独自行动。
    准备妥当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唐崢便过上了规律的生活。他平日里待在地窨子里,收拾屋子,打磨工具,偶尔去围子里看看爷爷奶奶,陪老人家说说话。隔三差五,他便背著猎枪,带著乾粮进山,在东山和北山的山林里穿梭。
    东北的深山冬日,寂静又辽阔,积雪没过膝盖,踩上去鬆软无声。唐崢凭著空间的能力,每次进山都不会空手而归,各种猎物都有。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每次打猎回来,都会挑最肥的野兔子,送到爷爷奶奶家里。
    这种小型猎物,大队里人看见也不会说什么。偶尔还会往大队部里扔几只,具体他们怎么分,唐崢就不管了。
    二叔和哥哥们不在家,家里少了壮劳力,做饭总是能將就就將就。
    唐崢送去的野兔肉,给老人家和二婶、二姐添了荤腥,也算是尽份孝心。爷爷奶奶看著孙子送来的野味,脸上总是笑开了花,逢人便夸崢子懂事能干。
    唐崢送去的这些野兔子,都被爷爷处理了,他们自己实际上没捨得吃多少,都收起来了。
    唐崢知道,也说过,但也没什么办法。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著,很快,1977年的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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