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八月十五。
    辰时。
    文华殿里,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摺。五天前,他刚补了內阁和六部。三天前,满桂送来密报,说三千骑仍潜伏山谷。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封信。
    “皇上,四川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抬起头,眼睛一亮。
    “秦良玉的回信?”
    “是。”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封奏摺,一封亲笔信。
    他先展开奏摺。
    “钦差总督四川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餉巡抚四川等处地方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秦良玉,谨奏陛下:臣於七月中旬接陛下密信,泣涕涟涟,不能自已。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当以死报国。白杆兵五千,皆蜀中子弟,世受国恩,无不愿为陛下效死。臣已点齐兵马,即日启程,日夜兼程,预计十月十五前可抵京师。伏惟陛下保重龙体,以待臣来。臣良玉叩首。”
    朱由检看完奏摺,又拿起那封亲笔信。
    信纸有些皱,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皇上亲启:臣一妇人,得陛下如此信任,死而无憾。陛下信中所言『皇太极十月入塞』,臣已牢记。五千白杆兵,皆是臣亲手训练,可战可守。臣虽年迈,然每战必身先士卒,此蜀中父老所知。陛下放心,臣必於十月十五前赶到。届时,但凭陛下调遣。另,臣有一事斗胆进言:陛下乃万金之躯,切不可亲临战阵。京城有臣等在,必不让韃子踏入半步。臣良玉再拜。”
    朱由检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女人。
    歷史上,她会在崇禎三年率兵勤王,保住京城。崇禎七年,她会与张献忠血战,保住四川。崇禎十七年,张献忠再犯四川,她已七十五岁高龄,仍披甲上阵。
    满门忠烈,四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
    而这一世,她提前一年就开始勤王了。
    “王承恩。”
    “奴才在。”
    “传孙承宗。”
    “是。”
    ---
    孙承宗进来的时候,看到朱由检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封信。
    “皇上。”
    “先生来了。看看这个。”
    朱由检把秦良玉的信递给他。
    孙承宗接过,一行行看完。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秦將军……真乃巾幗英雄。”
    朱由检点点头。
    “先生,你说她十月十五前能到吗?”
    孙承宗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量了量。
    “四川到京城,三千多里。正常行军,一日五十里,要走两个月。她日夜兼程,一日百里,二十天左右能到。七月下旬启程,十月十五,应该没问题。”
    “她带了多少人?”
    “奏摺上说五千。白杆兵是她的精锐,一人一枪,山地如履平地。当年播州之役,白杆兵一战成名。有这五千人在,皇太极侧翼就多了一把刀。”
    朱由检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秦良玉,十月十五,五千白杆兵。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你说皇太极知不知道秦良玉要来?”
    孙承宗摇头。
    “不知道。秦將军是秘密行军,沿途不会声张。就算后金的细作探到,也来不及报信。从四川到辽东,隔著几千里,等消息传到,她已经到了。”
    朱由检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朕在想,要不要把秦良玉的消息告诉前方將领?”
    孙承宗沉吟片刻。
    “臣以为,可以告诉赵率教、满桂、卢象升他们。让他们知道,侧翼还有一支奇兵,士气会更旺。但周玉和刘勇……臣建议先不说。”
    “为什么?”
    “周玉守喜峰口,刘勇守龙井关,都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他们知道有援军,反而可能心存侥倖,守城时不够决绝。不如让他们以为孤立无援,才会拼死一战。”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说得对。周玉和刘勇……朕对不住他们。”
    孙承宗跪下。
    “皇上此言差矣。周玉和刘勇,是为国尽忠。他们若知道皇上如此记掛,死也瞑目。再说,皇上已经给了他们最好的火器、最坚固的城墙、最充足的粮餉。剩下的,是武將的本分。”
    朱由检摆摆手。
    “起来吧。先生说得对,朕不能感情用事。”
    ---
    午时。
    文华殿里,朱由检还在批阅奏摺。
    他拿起笔,在秦良玉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已启程,十月十五前到。
    然后他放下笔,看著那张“救亡图”。
    图上,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標註了最新的消息。
    孙传庭:陕西屯田,秦兵三千。
    卢象升:天雄军一万,驻密云。
    曹文詔:京营两万,將赴通州。
    满桂:三千骑,潜伏山谷。
    赵率教:三千人,守古北口。
    周玉:三千人,守喜峰口。
    刘勇:八百人,守龙井关。
    洪承畴:三万秦兵,將赴蓟州。
    袁可立:登莱水师,正在整顿。
    秦良玉:五千白杆兵,十月十五前到。
    他轻声说:“五十二天后,就看你们的了。”
    ---
    申时。
    通州,某处山谷。
    满桂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半个冷硬的馒头,慢慢嚼著。
    副將张成从外面回来,脸上带著兴奋。
    “將军,好消息。”
    满桂抬起头。
    “说。”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秦良玉秦將军率五千白杆兵从四川出发了,预计十月十五前赶到。”
    满桂的眼睛亮了。
    “白杆兵?就是那个用白蜡杆子的?”
    “对。蜀中精锐,山地战天下第一。当年播州之役,白杆兵一战成名。有他们在,皇太极侧翼就多了一把刀。”
    满桂站起来,看著远处的群山。
    潜伏了七个月,他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不,不只是这一天。
    是等到了这一战。
    “张成。”
    “末將在。”
    “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秦良玉要来了。让大家都打起精神,別让四川来的女將军看扁了咱们。咱们可是潜伏了七个月的精锐,到时候打起来,不能丟人。”
    “是!”
    张成大步走去。
    满桂看著北方,咧嘴笑了。
    “皇太极,你这次,真的跑不掉了。”
    ---
    酉时。
    密云,天雄军大营。
    卢象升站在帅帐门口,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夕阳西斜,把山峦染成一片金黄。
    杨国柱从后面走上来。
    “督师,秦良玉的消息,是真的吗?”
    卢象升点点头。
    “八百里加急,皇上的亲笔信,假不了。”
    杨国柱咧嘴笑了。
    “那咱们这仗,更有把握了。白杆兵加上天雄军,再加上京营、秦兵、边军,三十万大军,皇太极拿什么打?”
    卢象升摇摇头。
    “別高兴太早。打仗不是算人数,是拼命。秦良玉再有本事,也是侧翼。正面战场上,还得靠咱们自己。皇太极十万铁骑,一人三马,来去如风。咱们三十万步兵,听著人多,真打起来,未必能占便宜。”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夜袭队加紧训练。秦良玉十月十五到,皇太极十月初一出兵。咱们要在皇太极打到京城之前,先断他几次粮。断一次粮,他就少一分力气。断三次粮,他就得退兵。”
    “是!”
    杨国柱大步走去。
    卢象升看著远方,轻声说:“秦將军,咱们战场上见。”
    ---
    戌时。
    古北口。
    赵率教站在关楼上,手里拿著那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將军:秦良玉已率五千白杆兵从四川出发,预计十月十五前赶到。朕已令她侧翼突袭。你只需守好古北口,其余的事,朕自有安排。朱由检。”
    赵率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五千白杆兵。
    加上他的三千人,加上满桂的三千骑,加上卢象升的一万天雄军,加上曹文詔的两万京营,加上洪承畴的三万秦兵,加上京城的一万七千京营、五万三千民兵、两千四百勛贵家丁。
    七万二千守军,外加各路援军。
    皇太极十万大军,未必能討到便宜。
    副將陈明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將军,信上说什么?”
    赵率教把信递给他。
    陈明看完,眼睛亮了。
    “秦良玉?那个女將军?她要来?”
    “对。”
    “那咱们古北口,更有把握了。”
    赵率教摇摇头。
    “不。秦良玉是来突袭的,不是来守关的。古北口,还得咱们自己守。多尔袞三万大军,咱们三千人。一个人要打十个。”
    他顿了顿,看著远处的山道。
    “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秦良玉要来了。让他们都打起精神,別让四川来的女將军看扁了咱们。咱们守的是古北口,是大明的北大门。这扇门,不能让韃子跨进来。”
    “是!”
    ---
    亥时。
    文华殿里,烛火通明。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张“救亡图”。
    图上,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標註了最新的消息。
    他提起笔,在秦良玉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已启程,十月十五前到。
    然后他放下笔,看著那张图。
    窗外,月光很亮。
    八月十五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四十五天后,这里將不再寂静。
    四十五天后,皇太极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
    三道防线,五路埋伏,七万二千守军,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銃,五万三千民兵。
    还有离间计,还有科尔沁,还有秦良玉。
    还有那些即將战死、但死得其所的將士。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睛。
    他轻声说:“皇太极,你来吧。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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